夢裏周莊
打印機版 | 【投稿/反饋】 ◎毛民【明心網】昨夜,我夢見自己又回到了周莊。景物依稀黑白電影泛了黃,“潑喇……”一竹篙撐下去,打碎了倒映在水裏的曲巷、拱橋,余影裊裊。人晃在船上,悠悠的眩暈,聽櫓聲sG乃作響,流水緩緩的,氤氳溫厚,仿佛飽含了唐宋的脂粉香,油油地招搖,搖呵搖……倏而醒來,怡然若得,又爽然若失。
雙休日去周莊?我與瓊忽發奇想。身在蘇杭,尚覺本地已沒有風景,開始向往周莊――久仰又陌生的地方。待我們來到昆山市周莊鎮大門口時,已是暮靄四合,車窗前劃過一畈畈綠野,近邊一枚金黃的夕陽,安詳地潤浸在清清池塘裏,光焰溫和……很快又沈默在周莊的夜色裏。周莊的夜有著古代的靜謐,連賓館也是年深日久。飛檐翹角的古樓,散著早春的清寒與木樓梯的暖香。從雕花鏤空的木格窗欞望出去,是一輪古銅色墜重的圓月亮。癡癡望著,整扇蠡殼窗都望成了一面青銅葡萄紋古鏡。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早起穿過清濕灰白的曉霧,可以享受平平仄仄的青石板,曲曲折折的廊巷。我們漸漸迷了路,掉進了神秘幽深的氛圍裏頭,幾乎不知今夕是何年了。聽說這裏遊客稀少而電影攝制組奇多,或許自己成了古 舊片裏的一點小背景也未可知。過了橋,又是橋,周莊的孩子走橋絕對比他走過的路多吧。曉霧散了以後,水中鏡,橋拱如月,站在橋上遠眺近望:粉墻黛瓦,駁岸扁舟,臨河水閣,過街騎樓,以至牧童漁夫,釣叟……都曾一次次入詩入畫,甚至印到了聯合國的郵票上(陳逸飛所作的《雙橋》為1985年聯合國發行的首日封)!
鑰匙橋邊蟹殼黃餅的蓬松焦香,把我們的腳步勾住了,喝一碗三味丸湯,聽幾句吳儂軟語,極是愜意。小店素寒,墻上幾幀字畫卻令人驚絕,宛若元代倪雲林的枯淡山水……問畫從何來,老板娘低頭一笑:“自家畫畫白相相的,勿曉得阿好呀?”――我與瓊相對嗟嘆:多麼幸福的人生呵,白天熱熱鬧鬧的小店鋪裏做點心賣,夜晚且有雅興燈下潑墨。此地山水鐘靈毓秀,漁樵之間,臥虎藏龍!再細看老板娘那張粉臉,竟也真看出幾分隱逸之氣來,無怪晉代名士張季鷹會因周莊而發“蒓鱸之思”,最終棄官歸隱呢。就在當年這位采蒓垂釣的湖蕩裏,盛產出白蜆銀魚水晶蝦,紅菱塘藕玉茭白……周莊人的靈氣也表現在家常飲食其中了,清淡中自有一種奇異的鮮美,“不,是仙美!”瓊糾正我。
周莊是個養人的地方,老年人在此頤養天年;年輕人在此滋養靈性。古人所謂“大隱於市”,恐怕就是指周莊這樣的市鎮,而不是塵囂鼎沸的大都市吧。而從這蟄居的深宅幽巷、河埠廊坊裏,卻也走出過不少驚世駭俗的人物。每聽梵剎曉鐘,沐缽亭夕照,不免讓人遙想起唐代劉禹錫、陸龜蒙等都曾寓居於此,琴棋自娛的流風余韻;水鄉“咫尺之間,舟楫往來”,箸涇如水晶筷似的穿過枕河人家的前廳後廊,輕盈流去,又不免感慨這裏從容走出的明代儒商沈萬三,不動聲色地調度門前舟楫,運籌於僻巷之間,決勝於歐亞海外而富甲天下,讓朱元璋都紅了眼;迷樓板門開啟時嘎啞遲緩,樓上的胡琴“西皮流水”,儼然當年南社柳亞子、葉楚傖及蘇曼殊等人詩酒狂放、憂憤國事的背景音樂;流翠的波光,搖曳的彩燈,曾讓余秋雨、三毛等作家尋覓到了家園的親切;sG乃的歸舟,斑駁的老墻,也曾帶給謝晉、吳冠中等藝術家們無限的創作靈感……
周莊好,好在她不像童話,童話裏連地都是水晶玻璃做的,冷冰冰沒一絲煙水氣。而周莊的情致風韻,是緊緊地貼著泥土的芳香和水塘的溫馨,是可以安居樂業,可以休閑度假,可以全身心安詳舒展的地方。周莊並非與世隔絕的桃源,鎮上有蠶桑魚米,也有創匯的手工藝,綢緞莊裏鋪陳著秋香綠豆沙紅桂圓粽,欣然趕集的村姑們裹著的頭巾鵝黃藕白蘋果綠,書畫社裏九旬老翁指點五歲女童用墨濃淡焦濕,古玩店的夥計津津樂道於青銅白玉釉裏紅……一幅幅流光溢彩,已不是我的黑白照片所能表達的了。
離開周莊多日了,常疑惑流水般恍惚淌過的街巷河井,居民們臉上的古樸微笑,會不會像聊齋故事中一樣化為長風嗚咽的孤冢荒原?千年水鄉被人稱為“唐風孑遺”,如同停在現代化都市人心中的曇花夢。但願她別來無恙,千萬別在市場經濟的頌歌聲中,同化為鋼筋混凝土的森林――那時候世上就更難尋覓風景了。有位因畫周莊橋而成名的日本女畫家,她有一個頗有情趣的名字:橋本心泉。如果說眼睛是人類的心泉,那麼小橋就是水鄉的心泉。在忙裏偷閑的日子裏,人們盡可以伴著櫓聲帆影,去周莊聽那心泉的吟唱……
(蘇州雜志)
發稿:2003年6月28日
更新:2003年6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