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的聽者(二):蛇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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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瓦俄島,摩梭話意思是海子裏的山,因為蛇多,這島又叫蛇島;裏務比島,“裏”,摩梭話是獐子;“務比”,出沒的山。為什麼裏務比島上獐子多?也是因為蛇多,獐子吃蛇,所以獐子多。
上山時只有我一人。在灌木叢生的小路上,有一條紅色的小蛇在我前面爬。我停下腳,目送它一扭一扭鉆進草叢裏。
我的摩梭同事拉木嘎吐薩敘述了蛇島的傳奇:據老輩人講,人最初是聽得懂大自然的語言的,諸如鳥語、風聲、雨聲、動物的對話、蝴蝶蜜蜂對花朵的戀歌。後來,漸漸聽不懂了,因為出現了泥石流,沙漠,還有汙染這類的詞匯,人的耳朵和眼睛遲鈍了。
我在瀘沽湖采訪過一個年紀最大的老人,他已經90歲,名叫翁丁。我想不到這樣高齡的老人還能勞動。他趕著幾頭豬在湖邊的沼澤地放牧。老人坐在一棵樹下,指著蛇島,講了個故事。他說故事是真實的,但已說不出具體的年月,只知道是他還很小的時候發生的事情。
那個島原先並沒有人家居住,總管府聽一個看風水的漢族先生說那是個風水寶地,是瀘沽湖的眼睛,天龍下訪人間時的居歇地。於是總管府就在那裏建築一幢別墅。但是,有年夏天,出現了一件使人們意料不到的事情:
從木裏的雪山頂飛來一條巨蛇,橫臥在瀘沽湖,頭沖向島上那幢房子。它把頭放在門檻,那對碗一般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屋裏的人。從大蛇到來時開始,湖裏的所有蛇都爬上島來。島上到處是蛇,密密麻麻,屋頂上,走廊內,臺階上,到處躺著五顏六色的蛇。人們不敢動彈,不知如何是好。總管府發出號召,誰能驅趕掉蛇,將重賞。
消息傳開,一個遠在托甸的松麻(即巫師、神漢之類),匆匆從江邊趕來了。他乘船到了島上,先是向那條巨蛇磕頭、燒香,念些誰也聽不懂的經文,之後,又命家人準備金銀財寶、凈水、牛奶、酒之類,他便抱著那個蛇頭,一會兒開語,一會兒唱歌,一會兒摟抱,又哭又笑,他痛哭時,人們看到蛇的眼睛裏也有淚珠。三天三夜,他勤勉地侍奉蛇,把蛇頭用凈水梳洗,在蛇頭拴上“拖達”(即用各種絲線編織的花環),還掛上些金銀珠寶。奇跡出現了,蛇飛身而去,濺起的湖水如一道彩虹;所有的小蛇都四散而去,那個巫師也一頭鉆進湖水。大約抽一支煙的功夫,他才從岸邊鉆出來。他回到堂屋裏告訴人們,這是決潔凈的龍王寶地,被人居住以後,清凈的寶地遭到了穢氣的汙染。龍王很生氣,派巨蟒懲罰人類。幸好由於說情及時,他們將免去懲處,但從今往後,不能在湖中洗衣洗裙,倒進糞便之類不潔之物。從此以後,瀘沽湖的人再不在湖裏洗衣或遊泳。
老人最後說,近年來人們不再遵守那個諾言了。懲罰是肯定的,只是遲早而已,如果人們不加節制的話。
當然,“現代人”不相信這類神話式的隱語或諾言,“現代人”更不相信人獸對談、花蝶戀歌、風聲雲語之類的“昏話”。“現代人”關註現實的利益,所以,很自然的,禁止在湖裏洗衣洗裙的規矩,早已不起作用,因為有便利不用是傻瓜。牛屎馬糞和油膩的汙水一起流進湖中,因為牲口多了遊客多了,為了“發展”需要而違背祖訓也沒什麼了不起。旅遊垃圾開始在湖邊沈浮,因為排汙系統費人費錢,不劃算搞。在靠湖的一個小村,我眼睜睜看著一群醉漢將酒瓶甩進湖時。去勸,他們很豪爽地說:“我不缺這幾個錢,你要退瓶子賣,就去撈好了!”一副大款樂善好施的派頭。
人們“甩”進湖裏的,還有更糟的東西,而且肯定比醉漢的理由更充分──為了經濟,為了發展──就像“殺魚”。
上述兩個民間傳說,都有點像象征性的寓言或預言。不同只在,在關於巨蛇的傳說裏,人通過與蛇的對話免去了災難;而在關於大魚的傳說中,知道節制地利用自然(大魚為其象征)的牧女,卻在關鍵的時刻因為“失語”(啞),無法勸阻人們的貪婪行為,導致毀滅性的災難降臨。
這使我聯想起“知識”現在的處境。當社會正處於轉型時期之際,傳統知識系統和現代知識系統似乎也會處於某種“話語轉換”的微妙時刻。舊的話語系統(如神話、傳說及鄉規民約之類)正在失效,新的話語系統尚未成熟,於是便出現“失語”:在關鍵時刻,知者成了啞巴,無知者卻可調動九架十八條蠻牛。上述傳說的現代翻版,諸如砍樹煉鋼、圍湖造田、引進“殺魚”之類,或許也可以看作不同狀態的“失語”現象所致。
人與人,人與自然,真的需要多一些的對話──無論用的是神話的隱語,還是覺者的明言。
發稿:2003年3月29日
更新:2003年4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