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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說“蓬萊羽士”──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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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古原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千百年来,崔颢的《黄鹤楼》不知被多少人吟咏。诗中的黄鹤究竟是一只怎样的鹤?它为何载着昔人翩然而去,一去便杳无踪影,只留下江楼依旧、白云悠悠?

其实,这只黄鹤从一开始就不是鸟类图谱中可以找到的某个品种。它非凡间之鹤,而是仙人往来天地的坐骑。黄鹤背后所承载的,是中国古老而深远的修炼文化。

在中国古代,除了龙、凤、麟、龟之外,鹤大概是出现最频繁的灵禽之一。从宋徽宗的《瑞鹤图》到苏东坡的《后赤壁赋》,从寺院道观里的雕塑壁画到明清一品文官补服上的仙鹤纹样,再到历代不计其数的诗词文章,鹤的身影几乎遍布中国文化的各个角落。

古人为何如此爱鹤?

首先爱它的高洁与典雅。鹤修颈长足,洁羽如雪,临水而立时清峻安静;展翅高飞时又能直入云天。它虽栖息于水泽,却似乎不染尘泥;虽身在人间,却总有一种超然物外的神态。

《诗经》有言:“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鹤藏身于深远的水泽,鸣声却能上达于天。后来,人们也常以鹤比喻有德之士:纵然隐居不仕,其德行与声名仍然无法被埋没。

宋代诗人林逋隐居杭州孤山,终身不娶,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世称“梅妻鹤子”。在他那里,梅与鹤都不只是赏玩之物,而是孤高清洁品格的映照。

东晋高僧支遁也十分爱鹤。有人赠他一双幼鹤,支遁担心它们飞走,便剪短鹤羽,将其养在身边。待鹤羽渐渐长成,鹤屡次振翅欲飞,却因羽翼受损不能凌空,低头徘徊,似有懊丧之意。支遁见状,方才醒悟:鹤有凌云之姿,怎能将它囚于庭院,只供人观赏?于是等鹤羽重新长成,便将它们放归长空。

爱鹤,原来不仅要爱它的形,更应成全它的天性。

鹤也被古人认为是一种十分聪慧的禽鸟。唐人冯贽《记事珠》中记载,卫济川养了6只鹤,每日以粥饭喂养。3年之后,鹤竟能识字。卫济川查找书籍时,常让鹤代为衔取,从不出错。鹤不但聪慧,似乎也颇通情义。《述异记》记载,南朝宋元嘉初年,镇北将军王仲德得到2只幼鹤。其中小鹤的嘴被人弄伤,无法自行饮食,大鹤便日日含粟喂它,含水饮它,总要让小鹤先吃饱,自己才肯进食。

后来,大鹤羽翼先成,已经能够冲天飞翔,小鹤却仍然不能飞。大鹤始终不肯独自离去,不仅继续照顾小鹤,还在庭院中反复跳跃振翅,仿佛教它如何飞翔。60多天后,小鹤终于能够起飞,2只鹤才一同振翅而去。

一只鹤竟能做到不弃弱小,有始有终。这样的情义,即使在人世间也十分可贵。

在古人的记载中,鹤还常常出现在孝心感天、生命离世之时。

《晋书》记载,吴隐之年少时家境贫寒,母亲去世后,他哀痛守丧,却因家贫无人鸣鼓。每当哭临之时,总有两只鹤高声警鸣;丧礼告成之夜,又有群雁聚集。当时的人都认为,这是他的孝心感动了天地。

陶侃为母亲服丧时,也曾遇到两位前来吊唁的客人。两人拜祭之后,不哭而退,出门后竟化作双鹤,冲天而去。时人见之,无不惊异。

这些记载在今天看来颇为离奇。然而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人世并不是一个与天地割裂的封闭空间。人的德行、善念与孝心可以感通万物;生命的来去,也未必都局限于肉眼所能见到的形式。

鹤之所以逐渐成为中国文化中的仙禽,正是因为古人从它身上看见了一种沟通天地的生命气质。它栖于水泽,却能直上云汉;身在尘世,却洁白不染;它的鸣声清越高远,仿佛能够上闻于天;它的舞姿舒展有节,飞翔时又有乘风御气之态。因此,鹤虽然是人间真实存在的禽鸟,却似乎天然带着一种脱离尘俗、向天而行的神韵。

《相鹤经》称鹤为“羽族之宗长,仙人之骐骥也”。所谓“骐骥”,原指千里良马。仙人以鹤为骐骥,也就是说,鹤是仙人往来天地的坐骑。

关于黄鹤楼得名,历来有不同传说。陆游《入蜀记》记载,其中一种说法与蜀汉大将费祎有关:“旧传费祎飞升于此,后忽乘黄鹤来归,故以名楼,号为天下绝景。”

相传费祎在此修道飞升,后来又乘黄鹤重游故地,黄鹤楼因此得名。如此看来,崔颢诗中的“昔人已乘黄鹤去”,写的便不只是一场普通的离别,而是一位修道之人乘鹤离开人间、返回天界的故事。

黄鹤也并非凡间某一种黄色的鹤。《尔雅翼》引古籍称,玄鹤之中“有玄,有黄,有白,有苍”。传说中的仙鹤形色各异,黄鹤只是其中之一。

凡鹤又如何成为仙鹤?

《相鹤经》中有一段颇为神奇的记载。鹤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发生变化:幼时褪去胎毛,继而羽翼丰满,能够高飞云汉;再经岁月,学舞应节,鸣声合于音律;此后大毛脱落,茸毛新生,洁白如雪,泥水不能污染;至更高境界,则饮而不食,超越凡禽的生存状态。

这些记载所表达的,显然已不只是寻常禽鸟的生长过程,而是一种古老的生命观:仙鹤并非生来即为仙禽,它也要经过漫长岁月中的一次次蜕变,逐渐脱去凡俗之质,净化自身,最终成为能够随仙人往来天地的灵禽。

因此,古人以鹤象征长寿,并不仅仅因为鹤比许多禽鸟活得长,更因为鹤所代表的是一种超越普通生命限度的存在。后来民间常将松与鹤画在一起,称为“松鹤延年”。松经冬不凋,鹤寿长而有仙姿,二者共同寄托了人们对于长寿、清健与生命升华的向往。

古人又称仙鹤为“蓬莱羽士”。

“羽士”本是对道家修炼人的称呼;冠以“蓬莱”二字,便使鹤不再只是水泽间的一只白鸟,而像是一位来自海上仙山、身披羽衣的修道者。它的每一次振翅,都仿佛在提醒人:生命并不只属于尘土,也可以向着更高、更纯净的境界飞升。

因此,仙鹤的出现,往往与修炼人有关。

唐代著名道士司马承祯深受唐玄宗礼遇。他曾与李白谈论“同游八极之表”,李白因而赞叹他有“仙风道骨”。据《尚书故实》记载,司马承祯尸解之日,“白鹤满庭,异香郁烈”。当修道者离开人世之时,白鹤与异香同时出现,仿佛是在迎接他返回另外一个世界。

仙鹤不仅是仙人的坐骑,仙人有时也会化为白鹤,往来人间。
苏东坡夜游赤壁时,曾见一只孤鹤“横江东来”,双翅如车轮一般巨大,身披玄裳,尾似素衣,发出长鸣,掠舟西去。当夜,苏轼梦见一位羽衣翩跹的道士,问他:“赤壁之游乐乎?”苏轼追问其姓名,道士俯身不答。苏轼忽然醒悟:“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邪?”道士回首一笑,苏轼也从梦中惊醒。

于是,在《后赤壁赋》中,江上的孤鹤、梦中的道士与赤壁之游,便隐隐连成了一个超越现实的境界。

辽东人丁令威的传说,同样如此。相传他离家学道,千年之后化为白鹤归来,停在城中的华表柱上,作歌道:“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

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

”千年之后,城郭似乎依旧,世间的人却早已更换了一代又一代。人们沉浸于尘世,转眼百年,最后只留下累累荒冢。丁令威化鹤归来,不只是为了重游故乡,也是在以千年的生命所见,劝告世人不要把短暂的人生当作生命的全部。

由此再读崔颢的《黄鹤楼》,诗中的意境或许便有了另一层意味。

“昔人已乘黄鹤去”,在人看来是一场离去;从修炼文化看,却未必是消失,而可能是生命离开尘世,返回更高的所在。黄鹤楼依然矗立江边,白云依然千载悠悠,只有乘鹤者已经越出人世的时间,不再回到旧日的城郭之中。

鹤因而不仅是高洁、祥瑞与长寿的象征,也是中国传统修炼文化中一个极为特殊的生命符号。它从水泽间起飞,穿过人世的云烟,最后进入蓬莱仙境;它所呈现的,不只是羽翼的飞翔,更是生命由凡入圣、不断净化与升华的过程。

昔人已经乘黄鹤而去。

只是千载白云之下,还有多少人能够读懂黄鹤留下的消息,又有多少人仍在翘首,等待它从云天深处翩然归来?


来源:正见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