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谦君子 人淡如菊--读《暮年上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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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网】当年,俞平老仙逝时,古代室内几位同仁商量凑个挽联以表达对前辈的敬意,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磨叨平老的为人时,“人淡如菊”这四个字突然涌上我心头,觉得它特别能够概括平老的为人。其实,虽与平老同一个单位工作,我是1980年才到文学所的,根本没有见过他几面,“人淡如菊”的印象是从读他的书和听所里老人讲有关他的传说里得来的。平老为人处事是谦和的、几乎与世无争。“文革”中,当“红卫兵小将”批斗他的时候,给他戴的帽子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他老先生还谦和地争辩说“反动有余,权威不够”。这种声音在那个时代听来是那么荒诞,但又使我们感到这种谦和的人生态度是深入其骨髓和血液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流露出来。
几十年了,我们很少谈谦和。在传统教育中,这是很受重视的一环。《易经》有一卦即名“谦”,卦辞有云:“谦谦君子,卑以自牧。”是说君子应该以“谦”来约束自己。俞平伯这一代知识分子深受影响,而我们这一辈接受的教育都是无条件的“斗争”,被表彰的是“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稍有萎缩就被视为立场不坚定。前几十年是在“政治”上,你死我活没完没了地“斗争”,现在是“经济”上,揎拳捋袖寸利必得地“斗争”,也不给那些不爱“斗争”、不善“斗争”的人们留些空间,真应了古人所说的“争名于朝,争利于市”。
人生世间,从广义上说“争”大约是不可完全避免的,意见不同、利益有别都是“争”的出发点或理由:但这只是问题的一面,人们在许多情况下还有利益相同和意见一致的时候。另外,我们看问题的角度也很重要,有个故事说,一位老人两个儿子,一个在田野干活,一个卖伞,每当下雨他就为在田野上干活的儿子担心,怕他淋雨:晴天则为卖伞的孩子担心,怕他没有生意。有人劝他说,为什么不从另一面想呢?世间许多利益都可以作如是观,有得有失,有失有得。选择后一个角度,便能给生活开拓出无限宽广的天地。至于个人的意见的差异更是可以心平气和地讨论,进德修业,解惑答疑是离不开讨论的。这些是读了《暮年上娱》叶圣陶、俞平伯两位老先生从1974年到1985年的通信集发生出的感想。
当时已经七八十岁的两位老人,像“打乒乓球”一样你来我往,或数日一信,有时甚至一天数信。他们的讨论范围极为宽广。如本书《序》中所说的“国运家事,典籍字画,新撰旧作,砌草庭花,以至宇宙观、人生观、无所不臻”。这是两位老人自己开拓出的空间。文革”末期(1974─1976)极左势力忙着夺权批邓,没有人管他们二位了,粉碎“四人帮”后,人们较为宽容了,他们才有可能在自己的空间专心致志撰写这些精美信件。
信中涉及到的人和事,纷纭复杂,难以一一赘述,但也可以一而概之,这些文字都有叶俞二老的影子,或清晰、或朦胧,在字里行间跳动。从中我们感受的社会氛围不是喧嚣于当时的“批林批孔”、“评法批儒”、“反右倾批邓”那种粗鄙的、但却似乎不可一世的流风,而是高雅、是文化(原来还有那么多久已被忘却的话题)。这些虽然已经被排挤出主流社会,但还顽强地在一些人中流动。从这一点上也可以说,“文革”不管来势多么凶猛,但毕竟不能把在中国人身上存活了几千年的文化扫荡以尽。因此谈到“文革”中国文人的精神状态时,就不能说人人都是囚首垢面,也还有人保持着传统文士应该有的姿态。
《暮年上娱》中许多封信宛如明人小品,令人读而忘倦,很久没有享受这种阅读的愉快了。如果非要勉强地评价它们一下的话,那末可以抄录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中关于“典雅”的那一段:玉壶买春,赏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鸟相逐。眠琴绿荫,上有飞瀑。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书之岁华,其曰可读。
发稿:2003年4月23日
更新:2003年4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