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樹藩:大躍進災難慘絕人寰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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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見網1月11日訊】[金鐘按:數百萬人口的河南信陽地區在毛澤東發動的大躍進中餓死一百多萬,這是共產黨欠下中國人民的一筆驚人的血債。張樹藩時任信陽專員,地委副書記,曾堅持求實立場而挨鬥,張樹藩已故世,身前留有文章回憶信陽事件真相。此文刊於中共內部刊物《經濟要情參閱》(第40、41期),中共當局迄今極力封鎖類似信陽事件的歷史真相,向青少年掩飾毛澤東的罪惡。]
信陽位於河南省東南,與湖北孝感、黃岡和安徽安慶、六安、阜陽五個地區接壤。該區約一半的面積曾經是大別山、桐柏老根據地。這裏是河南的重要糧棉產區,還盛產茶葉、木材、毛竹、油桐藥材等,素有青山綠水、魚米之鄉的美稱。就是這樣一個美麗富饒的地區,在「大躍進」期間,由於浮誇風肆虐,竟造成大量人口非正常死亡,出現舉國震驚的「信陽事件」。
事件發生時,我任中共信陽地委副書記、行政公署專員,經歷了事件的全過程。時間雖然過去了三十多年,但這一和平時期血的教訓,無時不在我的腦海中翻騰。
* 全國第一個人民公社和大煉鋼鐵現場會
一九五八年春,信陽地區的遂平縣岈山群眾為興修水利,要求把幾個高級社聯成一體,地委同意了群眾的要求。當時取名「集體農莊」,學蘇聯的,實行領導、計劃、分配、財務四統一。不久,毛主席提名叫「人民公社」,岈山就成了全國第一個人民公社。到八月份,全地區實現公社化。
在一九五八年夏收,當時在岈山坐陣的遂平縣委副書記趙光,將一塊畝產四五百斤的小麥的地浮誇成三千二百多斤。隨之,西平城關公社出現畝產小麥七千三百二十斤的更大浮誇典型。他們把多畝產量集中起來謊報,當時我就不相信。地委書記路憲文告訴我這一高產典型時,我說那是胡說八道,根本不可能。一畝曬場能曬多少?怎麼會有一畝地產幾千斤的小麥呢?於是,地委就派副秘書長王秉林到西平實地調查,回來說是真的。我親自到現場察看,證明並不真實。就在這時,繼《河南日報》之後,《人民日報》也登出畝產幾千斤的消息。從此以後,誰要說是假的就挨鬥,全區為此挨批的人約有一萬二千多人次。於是浮誇風越刮越大。不過,一九五八年畢竟是大豐收,雖然大辦鋼鐵誤了收割,損失百分之十左右的糧食,但群眾生活沒出大問題,這年全區完成征購任務十六億斤。
到一九五九年,信陽出現百年不遇的大旱災,秋糧眼看大面積欠收或無收。當時地委幾個書記分工,我主管農業、政法、財貿三條線。為了讓大家認識問題的嚴重性,我在八月初召開了一次各縣市負責人會議,讓大家認識災情,及早采取措施,將災荒消滅在春節之前。不久,省委要召開貫徹廬山會議精神的會議,要求預報糧食產量。地委召開常委會討論。九個常委中,八個人認為一九五九年是特大豐收年,要在一九五八年五十六億斤的基礎上預報七十二億斤。我在會上持不同看法,認為今秋是大欠收年,全區總產大概就三十多億斤(後來證實只有二十多億斤)。
* 反右傾使左傾錯誤變本加厲
九月初,省委召開貫徹廬山會議精神的擴大會議。在會議開始時,省委讓各地市委書記預報秋收產量。我先將地委集體討論定的七十二億斤總產說了,接著談了我的意見。路憲文召集在省裏開會的各縣、市委書記開會。當時我不管怎樣,又在會上談了我的看法,並說共產黨人在甚麼情況下都要實事求是,雖然這次省委擴大會議是反右的,但不能因怕反右就不實事求是。我說完後,縣、市委書記沒一個說話的,可見大家是了解情況的,只是不敢說而已。隨後按省委意圖要在各地市找右傾典型,展開批鬥。盡管省委已把我定成嚴重右傾份子,可批鬥不起來。路憲文無奈,抓住說過點實話的平輿縣長曹明展開批鬥,隨即撤銷曹明的縣長職務。
擴大會議後,仍按一九五八年大豐收的標準征購,我們地區將農民的口糧、種子糧都交了征購。秋收剛完,很多食堂開不了夥,群眾就在家裏煮紅薯葉充饑。幹部發現後把他們的鍋砸了,群眾就外出逃荒。地委認為是破壞「大躍進」,就讓各縣市在路口設崗攔堵。當時地委不僅沒認識問題的嚴重性,反而認為是有人將糧食瞞藏起來了,於是決定在全區開展反瞞產運動。
我分工到西平、遂平兩縣開展反瞞產工作。看到生產隊確實沒有糧食,群眾僅吃點紅薯、野菜等,不少人出現浮腫。我感到問題很嚴重,召開縣委常委會,提出征購已透底,人民生活無著落,不要再逼大家報瞞產了。我知道他們超征購七百萬斤糧食,就讓他們先拿出這些糧食解決群眾生活。有人說動用國庫糧食需請示省裏,我說來不及了,等批準後再拿出來會餓死人,你們不要怕,一切問題由我負責。我跟縣委商定後,一方面讓秘書余德鴻給路憲文寫報告,一方面開倉放糧,使這個縣基本上沒餓死人。這後來成了我一大罪狀,余德鴻也受牽連挨整。
其他縣就不同了,反出瞞產幾千萬、幾億斤不等,還開現場會。如雞公山現場會,場裏圈著很多「瞞產糧食」,其實就是上邊一層稻,下邊全是稻谷。類似情況在很多地方出現,結果有的被逮捕法辦,有的被開除黨籍。如光山縣有個農民找醫生看病,醫生說這個病人好治,有兩碗粥就好了,將這個醫生逮捕。信陽縣一紀委幹部看到餓死人,寫信給省委反映情況,受留黨察看的處分。為了不讓幹部群眾向中央寫信反映情況,還專門開會讓各郵局把關,把反映情況的信一律扣壓,被扣壓的信件達一萬二千多封。即使如此限制,還是有人跑到許昌向上寄信。有一個黨支部二十三個黨員餓死二十個,剩下三個黨員就給省委寫血書,請求省委救救村民,此信也被省委秘書長扣壓並要求查處。
省委擴大會議後,原來的包產試點被批為右傾。這本來是地委農村工作部布置各縣搞的,現在不認賬了,把責任推到下邊,將息縣、淮濱等縣農工部長打成右傾。光山縣委書記馬龍山曾讓副書記張福鴻到生產隊搞包產到戶的試點,到反右時,馬說張自己搞的。張不服,堅持說是馬書記派的。馬龍山就在縣委擴大會對張批鬥,並將其打死,然後說畏罪自殺,立即埋掉。
* 大量餓死人的情況震驚中央領導
地委開會批鬥我的過程,正是信陽地區餓死人最嚴重的時期。一九六○年二月一天,路憲文找我談話,說從今天起你就開始工作吧,未再讓我檢討錯誤,並說中央內務部來了一個處長檢查災情,你陪這位處長下去看看情況。
郭處長問我到底餓死人沒有?我說有,而且不少。郭處長問餓死多少人?我說從去年九月我就挨鬥,你來了我才第一次出門,對全區情況只能憑估計,餓死人可能在二十萬到三十萬之間。郭處長立即向部領導匯報我說的話;部領導讓他馬上向國務院秘書長習仲勛匯報;習仲勛又向中紀委書記董必武匯報,董老馬上派人到信陽調查。經過三個月調查,越查問題越嚴重,結論餓死的數字比我所估計的要多好幾倍。
中紀委將查清的問題報告中央後,毛主席批示,信陽事件是「反革命復辟」,是民主革命不徹底,需組織力量進行民主革命補課。於是,中央從各部委抽調數百人來到信陽。這時省委才慌了手腳,倉猝組織六七百人到信陽,全面改組各級領導班子。先派省農工部長趙定遠任信陽地委書記,省統戰部副部長趙子平任副書記,中央派的幹部分別到各縣任書記、縣長等。原地委書記路憲文被停職檢查,其他副書記靠邊站,原地委九個常委僅留我和紀委書記邱進敏沒有動。
就在地縣委徹底改組時,李先念、王從吾、徐子榮等中央領導和中南局陶鑄、王任重書記,在省委書記吳芝圃陪同下來到信陽地委。在會議室裏喝茶時,吳芝圃說話了。他的原話至今還記得很清楚。吳指著我說:「樹藩同志,信陽地區發生的問題,省委事先一點也不了解,把省委蒙到鼓裏了。聽說你和路憲文認識不一致,你怎麼不找我談談呢?如果早找我談談,不就避免發生這樣大的問題嗎?」我事先本來沒想到中央領導說甚麼,但面對吳的謊言,我不得不說話了。我的原話是:「芝圃同志,你真一點不知道情況嗎?那地委給我戴右傾帽子,對我進行幾個月批鬥,這不是省委批準的嗎?否則,路憲文敢批鬥我嗎?既然經省委批準,根據甚麼批?還不就是我在生產救災會說的話,省委估產定得高我說得少,反瞞產不僅沒反瞞產,還拿出七百多萬斤糧食解決群眾生活,以及說幹部強迫命令、違法亂紀、打死人是國民黨作風等,不都是我反映的意見嗎?芝圃同志,怎能說省委一點不了解情況呢?對我的批判不都是你的安排嗎,我還能找你談甚麼?」這時,陶鑄阻止我,不要再往下說了,我們都清楚,過去批錯你,給你平反,不要再說啦。這樣,我也就不說了。
第二天,吳芝圃到固始召開萬人大會,宣布縣委書記楊守績是反革命,將其逮捕。為甚麼省委書記不經地委就到縣裏逮捕楊守績呢?因為楊在一九五九年群眾開始浮腫並有人餓死時,給省委寫報告,反映真實情況,要求撥糧食解決生活問題。這一時期,全地區縣委書記被開除黨籍、逮捕法辦的有八人,其余縣委書記統統撤換。農村二十多萬基層幹部被集中起來「特殊訓練」,還調用部隊,用繩子將他們一串串拴起來,武裝押送,搞了一次全面徹底的大奪權。
這麼多幹部怎麼會都變成了反革命,怎麼能被如此鎮壓呢?我想不通。本來地委決定讓我負責抓民主革命補課運動,我感到這樣做不對頭,拒絕擔任此職,並在地委常委會忍不住大哭。我邊哭邊說,我在信陽工作十幾年,和廣大黨員、幹部有著深厚的感情,我弄不清那麼多人怎麼都變成了反革命。我和他們有千絲萬縷聯系,要我領導整他們,確實下不了手,還是讓我主管生產救災工作為好。就因為我沒有服從省地委決定,還提出不要這樣整幹部,在運動初期劃「三種人」時,我被劃為「糊塗人」,那些應對信陽事件負責、事後卻大整基層幹部的人倒成了「明白人」。我雖不服氣,但心想隨你們劃吧,歷史最終總會是公正的。
從信陽事件可以看出,我們的人民群眾真是太好了。當時信陽餓死那麼多人,並非沒有糧食,大小糧庫都是滿滿的,但群眾寧可餓死,也沒搶過一個糧庫。這證明與共產黨血肉相連的人民群眾是多麼聽話,多麼遵紀守法,多麼相信黨。而我們某些領導幹部,實在是愧對人民啊!
二○○四年十二月六日
(《開放》雜志一月號)
發稿:2005年1月11日
更新:2005年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