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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簍芒果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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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百合

我父親是個嚴厲、寡言、不茍言笑的人。他說一不二,極重面子,家中人人對他敬畏三分。童年記憶裏,他的規矩如影隨形:吃飯不許出聲、走路不準奔跳、笑不能露齒,衣著須得體大方;若有客人登門,孩子務必走出房間,微笑問候、奉上茶水水果,才能退回。只要他在家,整個空間被無形的壓力籠罩著,我們努力銷聲匿跡,小心翼翼地各自躲回房裏,仿佛那是唯一能喘息的角落。母親則更為辛苦,動輒挨罵挨打。這樣的家,雖不缺衣食,卻是沈重、壓抑的存在。

因此,我從小便暗暗期盼有天能離開,越遠越好。幾次逃家後,卻總無奈折返。那時社會風氣淳樸,逃出去很快就會被同學家長“熱心”地通知家人,再加上同學多來自清貧家庭,無人能真正收留我。逃不遠的腳步,跑不脫的命運。盡管叛逆,父親倒未曾真正懲罰過我,或許是因我自小體弱,或許是他心中另有說不出口的牽掛。


高中時,我日夜苦讀,為的是考上大學,好能名正言順地離開那個家。終於如願,但父親卻一句:“我已幫你找好工作了,明天去上班。”斷絕了我所有的期盼。我苦苦哀求,換來的是他盛怒之下的一巴掌。他開出條件:若肯去工作,每月另給一萬元津貼。當年高中畢業生月薪僅兩千多元,他的“好意”在我眼中,無異於絕望的宣判。我明白,一場關於自由與夢想的爭奪戰,已經敗北。

無奈之下,我只能進入出版社工作。董事長說:“只有大學畢業者才能轉為正式員工,才能擁有福利與保障。”他鼓勵我們繼續進修,那一刻,我只覺得命運開了個殘酷的玩笑。但也許,生命的繞路是另一種必經的功課。幾年後,我終於半工半讀完成學業,考上教職,並刻意選擇離家最遠的縣市任教。我極少回家,自以為終於逃出了那道無形的墻。

婚後,外子常勸我放寬心,說:“有些事你改變不了,不如試著寬恕,不是為了他人,是為了讓你自己輕松一點。”我明白他說得對,但這些年對父親的怨懟早已深埋心底,像是根無聲的刺,平日不覺疼痛,卻始終不曾消失。

直到有次回家,父親堅持要我帶一簍芒果返程。我推說太重,他說:“我幫你提上火車。”語氣依舊不容拒絕。我勉強答應。我在火車站臺等了又等,卻始終不見父親的身影。眼看火車就要開動,我站在車門口焦急地尋找。待火車緩緩開動之際,一擡頭,才看到父親正拚命扛著那簍沈甸甸的芒果,步履蹣跚地沿著階梯往上爬。

車呼嘯遠去,父親白發的身影漸漸淹沒在窗外那一片灰綠的城市叢林中。那一瞬間,我仿佛看見他一生未曾言說的愛,用他習慣的方式表達。

有些愛,不在語言裏,而藏在沈默的行動中;有些父親,不懂溫柔,卻將深情寄托在責任與堅持裏。那一刻,我心中所有的怨懟,竟如火車後飛揚而去的塵土,無痕消散了。

後記

人總在離開之後,才學會用距離看懂過去。曾經以為不被愛的歲月,不過是對方不擅表達的方式;曾經怨懟的嚴厲,不過是他世代留下的沈重包袱。他不懂怎麼溫柔,不會說“我愛你”,卻會在你離開前,為你準備一簍沈甸甸的芒果,用老邁的身軀,爬上火車階梯,只為將它交到你手中。

父親這個角色,在許多家庭裏往往扮演著“威嚴”而非“溫情”的存在。他們用沈默表達情感,用責任撐起愛。他們不說疼你,卻總在你最無助時,替你擋住外頭的風雨。

或許,我們都曾在青春裏對父母懷有誤解與反抗,把他們的不近人情視為無情,把他們的固執當作自私,直到歲月慢慢沖刷那些尖銳的記憶,我們才懂,他們也只是以他們所學的方式努力去愛人。

這世界上最復雜的情感,從來不是仇恨,而是愛與受傷交織的親情。而最深的寬恕,也不是對他人釋懷,而是對自己和過去的和解與接納。

如今再想起那一簍芒果,不再是沈重,而是一種深沈的告白。那是父親不曾說出口的對不起,也是我未曾回應的謝謝。


來源:正見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