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所遇見的一些樹

童年時村部的院子裏有一棵合歡，夏季花開滿樹，花質宛如嬰兒的皮膚一樣細軟粉嫩，風起時花絲像十六歲女孩的睫毛一樣撲閃撲閃的，既香又柔，既質樸又風情。仰臉望去恍若無數顆粉色的星子閃爍在綠色的羽毛間。我堅信樹是會說話的，只有用心才能聽得懂它們的語言。沒人和我玩耍時我就和那棵合歡樹說話，問它如果沒有人來看它是不是還開花，風吹過，有花瓣輕柔地落下，仿佛合歡灑落的一朵微笑，我撿一枚托在掌心，心中因為找到了答案而充滿歡喜。合歡是一種溫暖的樹，幫助樹下的孩子稀釋童年的孤單。

少年時與同學結伴到家鄉的山裏玩，那裏澄美幽靜，各種樹木為了生命的美好而欣欣向榮。在路邊矗立著一棵兩個人也合抱不過來的橡樹，那棵樹臉上的樹痕酷似一位老爺爺慈祥的眉眼，我們就在那棵樹下大聲唱歌，讀普希金的詩，撿一些橡子果串成項鏈戴在脖子上。長大後我經常回去看望老橡樹，和它合拍過很多照片，最近一次去看它是在一個雪天，山裏安靜極了，我在老橡樹金色的葉冠下站了好久，許下新年的祝願。

整個青春時期與玉蘭相伴。讀書時校園裏有一棵白玉蘭，工作後圖書館裏有一棵廣玉蘭。玉蘭花有一種令人驚心的美，花開時滿樹瓊英，如淩空飛雪，如羊脂美玉，我從它身上讀懂花樹也是有品質的，玉蘭的品質就是端莊凝重、溫潤善良。那種不帶任何濁氣清香宜人的特質，散發出一些孤寂的光輝，有著難以自棄的美。玉蘭是一種寧靜的樹，安撫躁動的青春。

生長在沂河岸邊的那棵銀杏，是令我魂牽夢繞的樹。那年秋天與它的相遇給我前世仿佛相識的感覺。銀杏在家鄉隨處可見，它們春天時聚在一起開會研究發芽的問題，秋天裏分別奉獻一樹的果實。心目中生長在沂水之湄的那棵樹獨一無二、不可復制，它與流水構成一幅和諧的油畫，詮釋著充滿厚重質感的生命。我愛它在秋天裏顯示出的那份成熟的美，更愛它閱盡世事後依然不泯的純凈與從容。天朗氣清的初秋，我和幾位朋友又去了河邊，他們吃沂河的魚喝啤酒，我看我的樹。以後，在每一個秋天，還會去。

十八歲時讀席慕容《一棵開花的樹》，覺得很美，現在讀來，仍然覺得很美：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刻/為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讓我們結一段塵緣/佛於是把我化做一棵樹/長在你必經的路旁/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朵/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生命中所遇見的一些樹，讓我常常懷著一種感恩的心情感受生活的美好。如果真有來生，我也願做一棵開花的樹，站在一個人必經的路旁，我們相遇的那一刻，風清雲靜，日暖花香。

發稿：2004年11月11日    更新：2004年1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