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心靈的家園
打印機版 | 【投稿/反饋】 ◎西北客時至今日我才深深明白,一個人有時突然間產生的行為是連他自己也始料不及的,這種行為在發生之前沒有任何思想上的準備,然而後果卻可能影響他的一生。
一個平淡的夏日,清晨五點鐘,我在屋外一片鳥鳴聲中醒來,之後便穿衣洗漱,一切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接下來的事情便有些蹊蹺,與往日不同的是我忽然覺得窗外的鳥叫得有些特別,那精致的聲音拍打著我的聽覺,竟然使我沒來由地一怔。於是我鬼使神差地上前打開窗子,探身去看外面慚漸在晨曦中愈來愈分明的大地,我的目光被遠方的山巒緊緊地攫住。仿佛有一只巨大的巴掌自幽冥中而來,轟地擊中我的大腦,那一刻我幾乎魂魄出竅,差一點眩暈了過去。如同一不留神墜入萬丈深淵,我分明感到有一種來自自然的神奇的力量控制了我,使我不由自主地要隨它而去。
我就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做出了一個令自己也令別人驚訝的決定:去尋找一片屬於自己的樂土!從給還在睡夢中的妻兒留一張含糊地表明去向的紙條,到收拾起簡單的行李出門跳上開往遠方的客車,我的動作迅速得簡直像一次軍事行動。對於一個一直蜇伏在學校的圍墻之內,幾乎與外面的世界隔絕了的教書匠來說,此次出遊的確有點兒不可思議。那時學校還沒有放暑假,坐在車上沈浸在速度的快感中的我,一想起星期一早晨教務主任找不到一向安分守己、按步就班的我,我便從心底釋放出一種惡作劇般的得意。身子懶懶地靠在海綿座背上,舒適中感受到一種超脫的意味,早晨還不太強烈的陽光透過車窗玻璃照在臉上,在我瞇縫著的眼睛前邊,金色的塵粒舞蹈出一種虛幻的迷離。
說不清我醉心於古典詩歌中描繪的那種純樸、寧靜和悠遠的田園生活,究竟是始於大學時那位一身道骨仙風的老教授對陶淵明、王維的精采評析,還是起自數年來常常在夢中重現的童年、少年時在鄉村度過的那些歲月?總之,在長期的書齋生活造成的封閉與僵化,與愈來愈洶湧地沖擊著心扉的物欲和時尚所形成的巨大反差中,我一直感覺到自己被心靈的沖突弄得六神無主,暈頭轉向,似乎總有什麼堵在胸中使我喘不過氣來。如今我終於像一名囚徒逃脫牢獄,望著撲面而來的田野和山脈,可以自由地呼吸,仿佛一條擱淺了許久的魚又忽然遊回廣闊的水域。我深信此行並非流浪,而是重返我心中的樂園,像一位少小離家闖蕩天下如今已功成名就的偉人榮歸故裏。
黃昏時分,我站在一個小鎮空曠的街上,沒有人註意到我闖入他們的安寧和平靜。這裏沒有都市那虛艷浮華的景像,完全是一副鄉村集鎮的小模小樣,當我的腳步停留在農家那雖不很齊整然而十分富有煙火氣息的院落前時,我似乎找到了自己的歸宿。多年在城市裏混跡,心靈在喧囂與爭鬥中已疲憊不堪,很久以來便向往一處遠離利害的境地,如今才得以靜靜地品嘗這份已經屬於我的坦然和自在。
十六年前,當我在這個小鎮上中學時,我的目光一直盯在小鎮之外那許多神奇的事物上,絲毫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會回來重新捧起那些已被我扔掉的東西,像對待聖物那樣仔細審視。那時我在貧窮與饑餓的旋渦中掙紮,心中渴望能永世離開那個偏僻閉塞的村莊,在外面的世界混出個模樣,如今當少年時的理想已變為令人窒息的現實時,我卻對這種十分質樸而散淡的生活產生了一種癡迷,仿佛兜了一個圈子又回到出發的地方。躺在小客店那粗糙簡陋的床上,就著昏黃如豆的燈盞,翻著匆忙中裝進旅行包的幾本中國古代山水田園詩集,我沈醉在“久在樊籠裏,復得返自然”那種悠然自得的境界中,心情如一泓秋水沈靜安祥。
整個躁熱的暑期,我就這樣信馬由韁、漫無目標地遊蕩在我老家周圍那一帶原上和山區。我充滿柔情和期望地走著,用自己那顆躁動的心貪婪地感受著黃土地沈重、渾厚和蒼涼的氣息,仿佛又一次經歷著人生之初在鄉村體驗到的那些真實而帶著苦澀的情趣。當我以一個兒子般的欽敬叩開一扇扇破舊的農家院門,與我記憶中那些善良純樸的形象一樣鮮唬生動的面孔交談時,感情的潮水總是沖開世故的閘門,那些伸手匣可觸及的靈魂與滾燙的話語,使我流下感激而暢快的淚水。
多年以來,我一直在一種混沌不覺的狀態下生活著,自以為已經探尋到人生的意義與生命的全部秘密,然而在心靈一次又一次的裂變中,我才漸漸發覺自己攥在手中的那些東西是多麼飄忽和蒼白。我曾經以為自己早已在生活中站穩了腳根,誰知現在才發現自己原來一直懸浮空中。在那些一心認定只有埋頭傾灑汗水才是根本的人們面前,我顯得多麼虛弱和委瑣,所有的思想,都不及那在樹蔭下靜靜地反芻著日月的一頭牛意味深長的眼神。
但是,我依然感到了一種隔膜和生疏。十多年的城市生猶如一只模子,把我已澆鑄成某種僵硬定型的東西,如今面對沒有經過修飾和偽造的環境,品嘗著原汁原味的人間氣時,我已顯得十分笨拙和遲鈍。我甚至已喪失了辨別風向,享受晨露的冰涼,以及把一棵野草從莊稼地裏一眼認出的那種敏銳,於是我便悲涼而落寞地意識到,自己永遠失去了作為主人出現在這塊土地上的資格。按照原來的計劃,我打算在漫遊方圓一百裏的地域之後,再畫龍點睛般地回到老家—一個叫燒房溝圈的小村子,以便使我這次旅行從精神上產生一個高潮,但是我卻獨飲了失望而憂傷的心緒。那天我滿村子去找熟悉的鄉親,包括兒時的夥伴如今已是滿臉滄桑的漢子,然而只見到幾位抱小孫子的老人,一問才知道許多青壯年都出外掙錢去了。這使我不由得一怔,那些被我暫時忘卻了好多日子的物欲,又忽啦啦從心底竄出,像一條火舌似的灼燒著我。難道我在自以為是一片沒有銅銹氣息的樂土上,又迎面撞上了曾使我失魂落魄的魔鬼?我心靈的家園究竟在哪裏?
在村外一面草木稀疏的山坡上,我碰上幾個衣衫不整的孩子,他們放牧著幾群雜色山羊。問他們的父親是誰,都去了哪裏?一個年齡稍大點兒的孩子滿臉困惑地反問我:“你沒有見我爸?我爸在你們城裏做活呢!上月匯回來500塊錢,讓我媽給我說一個媳婦……”旁邊幾位夥伴立時擠眉弄眼地相互推搡,臉上顯出一副下流樣子。我像被什麼擊了一下腦袋,一種來自心靈深處的痛苦彌滿了全身。於是又問他們是否上學,幾個孩子茫然地搖搖頭。還想說點什麼,嘴唇上仿佛壓上了石板,無力地張了張而沒有說出來。
我沈默了。
我不敢承認自己所苦苦尋覓的精神樂園,會在精神世界依然貧困的黃土地那無人知曉的山旮旯裏。
在歸來之後很久很久的一段時間裏,我總是感到現代人尋找心靈家園的努力終歸是徒勞的,當充滿詩意、富有熱情欲幻想的童年和少年時代被歲月的潮水淹沒之後,我們又怎能真正找回那些珍貴思維心情呢?只有時間的風不停地刮過耳畔,如我們跋涉中粗重的呼吸。
發稿:2002年8月4日
更新:2002年12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