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你，長白山！

　　山裏頭的早晨來的早，四點鐘不到，天已經蒙蒙亮了。大霧籠罩了人參之鄉，長白山腳下的撫松縣城還沈浸在睡夢裏。霧氣遮天蓋地，頭道松花江的濤聲依稀可聞。寒意仿佛是冷峻的老者，簡潔明了地砭人肌骨，季節一下子飛到了深秋，讓人懷疑此刻山下怎麼會暑熱蒸籠呢？

越野車是在一瞬間沖出濃霧的，回首眺望，彩雲恰如錦緞系在群山的腰間，緩坡上的參圃棚在朝陽裏熠熠生輝。從北崗鎮到二道白河有七十公裏，路邊是無邊無際的原始次生林，途徑露水河時，挺拔俊朗的松樹環抱了城鎮，清冽的河水繞鎮而過。這段公路比不上山北麓，依舊是沙石土道，顛簸而崎嶇。在露水河，我看見了火車慢吞吞爬過樹林，汽笛長嘶，給幽靜的山林增添了些許神秘。汽車拖起長長的煙塵，穿行於莽莽林海之中，滿目蔥蘢，撲面而來又匆匆掠過。茂密的枝葉剪碎了陽光，只留下了雨點般細碎的光斑。森林像沈靜的學者，沈思著凝想著，像在守望無盡的歲月。在莊嚴面前，我虔誠我無言，大森林叫人自感淺薄，我輕輕按住胸口，不讓激蕩的心蹦出嗓子。

　　二道白河是火車的終點站，也是長白山北坡的大本營。從這裏向南五十公裏，就是長白山主峰了。不知道這裏是林間的小鎮，還是鎮子裏有樹林，反正松林如潮，遊人似海。我喜歡二道白河鎮，因為這裏保留了一大片美人松。小鎮的東南特意開辟美人園。美人松雍容華貴，儀態萬方，樹幹潔凈橘黃，枝條嫵媚，真像是陶醉在幸福中的王妃，風情旖旎又羞澀文靜。長白山針闊混交林帶，隨處可見白樺的身影，白樺雖沒有美人松那樣高貴，但婷婷玉立，風姿綽約，像人間無數平凡而美好的女子，像溫柔怡然的小家碧玉，看起來親切而舒適。二道白河屬於長白山自然保護區，汽車沿水泥公路疾駛，沿途是絕對正宗的原始森林，無盡綠意在車窗外刷刷閃動。

　　進了山門，越野車開始向上爬行，山路彎彎，引擎轟鳴。窗外一側是險峻的陡坡，一側是深不可測的深淵。從山下到頂峰不過十公裏，但垂直變化驚人，溫帶、寒帶和極地氣候依次展現，植被景觀呈明顯帶狀分布，針闊混交林帶、針葉林帶、嶽樺林帶和高山苔原。嶽樺林生長在海拔2000米上下的地段上，此區域其他喬木灌木已不能生存，惟有嶽樺樹能適應風吹雪打，樹幹扭曲盤梗，樹身千瘡百孔，枝條匍匐旁生，樹冠為極其特殊的旗幟形狀，其堅忍頑強令人感慨。高山苔原也叫高山凍原帶，位於嶽樺林之上，處在長白山最高峻的地方。當嶽樺林整齊劃一地消失之時，視線豁然開朗，綠毯似的的苔蘚地衣鋪陳於藍天之下。隨行者介紹，山頭上的積雪剛剛融化，算來還不到十天的時間呢。放眼望去，苔原上正是春意盎然，黃的、紫的、紅的小花星星點點，高山罌粟等苔蘚植物競相開放。高寒的夏天是短促的，生命正爭分奪秒地綻放青春。這個周六的天氣之好，可以說是一年一遇。氣象站附近的盤山路上，車龍長的不見其尾，塞車就在所難免了。汽車層層疊疊的排滿了山路，在強烈的陽光下迸發耀眼的弧光。迫不及待的遊人向山頂攀緣，走不上幾步就會氣喘籲籲。

　　見到天池的時候，我感覺一陣眩暈，顫栗電湧般拂過脊梁。藍天下的天池夢幻樣沈靜，天池像巨大的寶鏡鑲嵌在群峰之間，藍幽幽碧澄澄讓我不敢直視，內心萌生了頂禮膜拜的沖動。天池周圍一共十六座山峰，火山錐體塑造了奇峰嵯峨，怪石嶙峋，臨池聳立，盡映池中。在長白山巔，在火山溢口，長風浩蕩，掀動衣襟。極目遠眺，平添了道不盡的豪情。天池是長白山的門面，是高山碧水的經典之作，無數遊人如醉如癡，久久凝望，全身心的虔誠。能見到天池是值得慶幸的，雖然說不見天池不算遊長白山，但是天池經常不留情面，讓遊人留下遺憾。天池上空經常雲籠霧鎖，據說，全年霧日有二百七十天之多。

　　看罷天池，下一個章節自然是觀賞長白瀑布。長白山裏瀑布和泉水也不計其數，湯河畔有個小鎮名叫溫泉，小鎮上幾乎全是療養院，溫泉水能洗盡人間的浮華。但是，從天池溢出的水才是玉帶天成，飛瀉的瀑布才是標志性的，無以替代。溯奔騰如練的白河，踏熱氣滾滾的溫泉，一路來仰視飛流直下的壯闊。於嶽樺林裏小憩，聽吼聲如累，聲灌峽谷，內心凜然。忽然想起，十年前遊歷時的吟哦：林海松濤碧無涯，美人松下有人家，風雨應助淩雲志，長白飛瀑激心花。

　　長白山總面積有六萬平方公裏，是關東大地的母親，她是叁江之源，松花江、圖門江、鴨綠江是她甘甜的乳汁。長白山是壯美的，美在自然，美在浩瀚，瑰麗之盛景累千近萬，許多景致尚未得到開發，如錦江大峽谷、西坡的高山花園、谷底森林等等。長白山真是一本書，也許我們剛剛打開扉頁，精彩的章節還為及披露。天池是封皮，大瀑布就是封底，首尾呼應才構成了鴻篇巨制。我所在城市，與長白山直線距離不過六百公裏，但是去一次也很難，比不得去北京上海甚至廣州容易。

　　天空消遁了最後一抹霞霓，歸途的車燈光射不透濃重的夜幕，參天林木綿延成黑黝黝的屏障。趕到白山市時，已是次日淩晨了，倦意卻掩不住欣慰。子夜裏，我真想給熟人打個電話，大聲地叫醒他或者她，就說：長白山是本書啊，我願意去讀她！

發稿：2002年4月9日    更新：2002年1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