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臥底揭開鄭州"包身工"黑幕: 政府為非法雇傭保駕護航
打印機版 | 【投稿/反饋】 【新生4月2日訊】3月19日,鄭州市勞動與公安部門聯手進行了一次解救窯場“包身工”的行動。而與往次行動有所不同的是,除了民工之外,這次的解救目標中還有一名“臥底” 記者。陳祖強,男,25歲,《東方家庭報》記者。據北京青年報報道,為了揭開黑心窯場非法使用“包身工”的內幕,他自告奮勇出任“臥底”,甚至在臨行前把“遺囑”都寫好了;而當他在窯場中度過五天四夜之後見到前來解救他的同事,這個性格堅強的小夥子卻不禁淚如雨下。
3月30日,陳祖強向本報記者講述了他的“臥底”遭遇。
■策劃:“挨打是肯定的”
在鄭州這個建設速度飛快的城市周邊,大大小小的磚瓦窯場至少有500多家。窯場帶動了鄉鎮經濟的發展,而與此同時,由於少數窯場老板利欲熏心,非法拘禁、虐待民工的事件不斷發生。一些出門打工者原本是滿懷著勤勞賺錢的憧憬,不料卻一個個陷入了“包身工”的惡夢。
陳祖強說:“我們報社在年前就接到舉報,說有些窯場老板不給幹了一年的民工發工錢,年後又接連發生幾起民工不堪折磨從窯場中逃跑的事件,有關部門為此已經進行了多次解救與查處。經過再三考慮與策劃,報社決定派記者進行‘臥底’ 采訪,深入了解窯場非法使用‘包身工’的內幕。”
陳祖強是河北人,帶有外地口音,他的主動請纓很快得到了批準。
“挨打是肯定的,只是要想辦法保護自己,別被打死或是打殘了。”事後陳祖強說起來像是個玩笑,但臨行前他可是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他甚至還留下一份遺囑,交給報社領導。因為在1997年,鄭州確實發生過民工在窯場被毒打致死的事件。
■喬裝:“咋有個傻子送上門”
陳祖強開始是隨機去了幾家窯場。這幾家窯場用工比較正規,對於隨便找上門來的外地打工仔並不感興趣:“我們本村的人還用不過來呢!”
據逃出來的民工講,鄭州西南郊外的賈咀窯場裏就有“包身工”。3月15日,陳祖強穿上借來的一身破校服,兜裏揣了21塊零錢就上路了。
走到賈咀窯場,陳祖強故意在窯場四周閑逛,不久果然有一個中年婦女上來搭訕。陳祖強謊稱是和家裏鬧別扭,從河北跑出來,結果迷了路。“熱心”的中年婦女帶著陳祖強進來找窯場老板。
老板挺警惕,一上來先查身份證。看到身份證果然是河北的,老板的臉上有了笑容,親熱地詢問起個人情況。問完之後老板說:“我這兒正好缺人,你就留下幹活吧。”
“活重不重?”
“沒事兒,我給你找個輕活。”
“那,能掙多少錢?”
“你放心,我們這裏正規,一個月掙個幾百塊沒問題,都是按月發。”
陳祖強假裝想了想,同意了。
有人領著陳祖強去吃午飯,正吃飯的工人們聽說又來了新人,都驚訝地小聲議論:“跑都跑不出去,咋還有個傻子自己送上門?”
■進場:“今天開始你叫8號”
吃過飯,老板安排陳祖強去拉水坯,就是從磚機上將濕的磚坯拉到約500米遠的地方卸下碼好。按要求,每人每天一般要拉80車,每車160塊。
拉一車的工錢是兩毛七,如果不小心翻一車就要扣三車的工錢,幹得少也要扣工錢,再除去老板要扣掉的飯錢等費用,一個月能剩下三四百塊錢就算相當不錯。但是老板說,新人第一個月必須扣掉300元,這是“規矩”。“規矩”不能隨便問,而且要牢記心中,因為壞了“規矩”,不論原因都是要扣工錢的。同樣重要的“規矩”還有:不能隨便開口講話,更不能與老板犟嘴。
連濕磚坯帶車總重大約800公斤,就靠雙手和肩上一根細長的三角帶吃勁,又是上坡路,陳祖強剛開始拽起來真是費勁,全靠一些好心的工友時不時幫把手。拉車的隊伍中有個童工,他是聾啞兒,僅有15歲,沒人知道他從哪兒來,大家都叫他 “小啞巴”。年齡最大的是位老伯,已有50多歲。陳祖強說,在這裏誰都不敢偷懶,因為路上有監工,有時他的手上會拿上根棍子或是竹條,看到拉車速度慢的就破口大罵,有時候不由分說上前就是幾棍。
第一個下午,陳祖強拉了30車;也就是從那天下午開始,他有了一個新稱呼: “8號”。
晚上來到住處,這裏是兩排低矮簡陋的小平房,八面透風,可還是時時都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臭氣。一間房裏要住好幾十人,大通鋪,被子上滿是油汙,地下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堆堆的破鞋爛襪。
陳祖強一頭倒在冰冷的磚鋪上,雙腿如同灌了鉛,胳膊與腰酸痛無比,肩膀上留下一道紅紅的印跡,雙腳只要一著地就針紮般地疼。借著燈光他發現自己的雙手已磨出了幾個大泡,輕輕一擠,白色的膿液竟流了出來,接下來就是一陣鉆心的疼痛。
■吃飯:“菜鹹些人就吃得少”
老板並不是本地人,他承包了這個窯場,並從老家帶來幾十個人。這批人中有的當了監工,有的當了打手,有的雖然也是工人,但待遇明顯要好得多。
真正充當“包身工”的,是老板從勞務市場上騙來的外地人。回憶起在窯場的生活,陳祖強的聲調不自覺地高了起來,語速也明顯加快,語氣十分氣憤:“民工們的生活真是太慘了!”這種悲慘生活從他後來寫在報道中關於三餐的一段敘述就可見一斑。
“每天淩晨四五點鐘,我們都要被吆喝起來,一個個打著哈欠,極不情願地鉆出被窩。
“按照場裏的規定,起來後要立即吃早飯,然後馬上幹活。因此,大夥每天晚上都是和衣而眠,起床稍晚些也會搶不到飯吃。另外一個不敢脫衣的重要原因是,窩棚內太冷,身子下的地鋪上面都裸露著一塊塊紅磚。
“雖說早飯僅有饅頭與面糊,但大家還是要吃的,不吃就幹不動活。這種純體力勞動苦工,必須一五一十地賣力,不然就會幹得慢,被老板或監工發現,又要挨打挨罰。
“午飯一般12時就做好了,是漂著一層菜葉的面條和饅頭。
“10分鐘的時間,用餐全部結束。又是一通大聲吆喝,又該幹活了。晚飯同早飯沒有多大區別,仍然是面湯與饅頭,只不過有時會改變面湯為白開水,這時會做上一大鍋胡蘿蔔。
“菜是煮出來的,廚師高興時還會在菜上面滴入幾滴叫不上名的油花,然後大把大把地再撒上些鹽。廚師說,菜鹹些,人就會吃得少一些。
“胡蘿蔔不削皮,夾雜著沒有洗凈的泥巴混合在一起,那樣子看上去豬食不如。吃進嘴裏,不用細品,泥土的味道很快就能品出來。”
■暗訪:“我不要工錢只要回家”
“小新疆”是陳祖強“臥底”中認識的最好的朋友,陳祖強悄悄對他進行了采訪。
“小新疆”本來是到廣州投靠朋友但又弄丟了朋友的聯系方式,今年春節後他流落到鄭州,身上分文皆無。舉目無親的他結識了一個十多歲的少年,正當二人走投無路時,“碰”上了一個“面善”的“好心”中年女人。她說包他們吃住,一天幹8個小時,一個月至少能掙六七百塊錢花。二人就這樣被騙了過來,進場後才知道上當了。
“小新疆”告訴老板,他可以幹活,而且不要工錢,只希望能放他回家,老板點頭同意。沒多久他才明白,老板是在哄他。在一個深夜,“小新疆”和少年一起向場外逃跑。為了掩護同伴,“小新疆”被捉了回來,毒打一頓,而小同伴則順利逃脫了。第二次逃跑依然沒有成功,“小新疆”又被打了一頓,口鼻出血。老板告訴他,如真想回家幹夠3個月以後再說。
陳祖強說,窯場制度相當嚴格,不能私自出場,需要買什麼東西,要由“場方” 代購。確實需要外出時,也有人監視。
到了夜裏,看守民工的一共有三道崗。第一道崗:窩棚門口處住著一個守衛,他是老板從老家帶來的“親信”,夜裏如果民工要上廁所,這個守衛也會一起跟著去;第二道崗:每隔10到15分鐘,就會有四五個人拿著鐵棍和手電筒到窩棚裏巡視,清點人頭;第三道崗:在窯場四周,也有老板“親信”隨時走動,輪班巡查。
■解救:“這話傳到老板那裏有危險”
日子一天天過去,陳祖強手上的泡也越來越多。幾天幾夜沒洗臉刷牙,他臉上沾滿了泥土,還被太陽曬得黑乎乎的。頭發經過汗水與泥土混合之後,已粘成了一大塊。肩膀處的衣服因為天天勒著三角帶,形成了一處明顯的油汙印跡和磨痕。
按照預定計劃,3月18日陳祖強要尋機外逃。如果逃跑不成的話,等3月19日星期一勞動監察部門一上班,報社同事就去報案,實施解救。
18日那天,想到馬上就能恢復自由,陳祖強特別亢奮。監工說他這天工作得特別賣力,照此速度下去,以後肯定會得到老板“高看”的。
晚上,陳祖強找到“小新疆”,問他想不想走。“小新疆”說他不敢走,弄不好這次老板要打斷他的腿。
陳祖強又找到“小啞巴”,用手指在地上寫道,“明天我們一塊兒回家吧?” “小啞巴”搖了搖頭,然後用手指頭指指老板住的地方,又拍拍腿,手勢打個不停。意思是:“不能講這話,傳到老板那裏會有危險的”。
陳祖強經過幾天觀察發現,窯場的東邊是個大深溝,很難通過;南邊是另一個窯場,逃過去有可能又被那邊扣下來做工;北邊就是村落,村民與窯場利益相關,原來有民工逃去村裏求救,都被村民又送了回來;西邊是一片麥田,雖然容易被發現,又有鐵絲網相隔,卻是惟一的逃跑路線。
3月19日淩晨,天還沒亮,陳祖強假裝上廁所,趁守衛一個不註意,溜到窯場西邊的鐵絲網前。他正想悄悄出去,卻猛然發現麥田裏影影綽綽地有幾個人。陳祖強心裏一驚:第三道崗!他沒敢逃,又退了回來,決定等待解救。
上午10點半,一輛白色昌河面包車飛馳而至,緊接著又是一輛警車,還有一輛紅色桑塔納。“采訪車!”陳祖強一眼瞥見報社的同事,激動得落下淚來。
■追根:地方政府保護是張“黑網”
鄭州市勞動監察大隊的隊員和鄭州市二七公安分局及二七局侯寨鄉派出所的民警一齊出動實施本次解救行動,賈咀窯場中有20多個民工站出來表示是被騙來的,並向監察隊員敘述了自己的悲慘遭遇,其中包括兩名不滿16歲的童工。
當窯場法人代表劉其亭被找到時,他似乎挺冤枉:“我給包工頭說過好幾次了,別打民工,誰不想幹就讓人家走。咋還會有這種事兒?”
還沒有暴露身份的陳祖強和其他幾位工友被帶到派出所做筆錄。在派出所裏,陳祖強見到一位穿著民警制服的人拍著劉其亭的肩膀說:“你咋給我弄出這麻煩事兒?人家記者都到你們窯場去臥底了,你還不知道?”
勞動監察大隊的隊員和劉其亭在派出所裏展開了舌戰,一直到下午5點多,才替想回家的民工們討回了5000多元工資。
工資討回來了,可是民工們早已迫不及待地離開了。直到現在為止,沒有一人到勞動部門領回自己應得的這筆報酬。陳祖強說,恐怕這正是那些黑心窯場老板意料中的事情:不給發工錢也不許辭工,拖上一年,到了春節一說可以回家,那些民工不急著跑才怪,誰還顧得上討工錢?
至於對窯場的其他處理,勞動監察大隊的隊員們也顯得很為難:“我們缺乏相關的權限,就是開處罰通知單,要是沒人來簽字我們也沒什麼辦法。這需要其他部門的聯合執法。”
本應是圓滿的大結局卻與設想中大相徑庭,陳祖強和同事們有幾分失望。
不過在發稿時,陳祖強得到消息,鄭州市勞動部門將會同有關部門聯合執法,在4月份對市區周邊的大小窯場開展一次拉網式清查,對於拖欠工資、虐待民工、限制民工人身自由、雇傭童工等等違反《勞動法》的行為,堅決予以打擊。
陳祖強認為,清查窯場是一個方面,另外還有調查表明,至少有一半的民工是被人從某勞務市場和火車站一帶拐騙來的,對於這些地帶的清查也勢在必行。還有一個蹊蹺的現象是,“黑窯場”就在家門口,而當地村民卻無一告發,勞動部門每一次解救行動的線索幾乎都是由外逃的民工舉報。
陳祖強說,地方保護和私己主義構成了一張讓外來工無法逃避、讓執法人員無能為力的“黑網”。不破除這張“網”,民工兄弟們的厄運難保不進入新的輪回。
發稿:2001年4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