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件串案揭開中國浙江建築業驚人黑幕

據人民網消息，4月7日，一個陽光明媚的星期六，親手抓這34件案子的永康市檢察院葛兆俊檢察長，接受了筆者的獨家采訪，首次向媒體披露了這場"大地震"的臺前幕後。

一人行賄27人倒下

2000年7月，浙江省召開了檢察機關第五次反貪汙賄賂偵查會議。永康市檢察院針對建築行業群眾舉報雖多，但因無具體的線索和實質性內容，無法立案偵查情況，進行調查研究。這幾年隨著永康市經濟的快速發展，其建築市場也炙手可熱，上馬了許多樓房、道路工程，平時群眾反映建築行業的問題也較多，於是永康市檢察院把重點放在了這一近年來賄賂案件的"頻發區"。

由於賄賂案件都是一對一的違法行為，調查、取證難度較大，辦案風險很大，永康市檢察院決定先在反貪局設立情報組，對1996年以來城建、交通、水利三大系統的工程建設情況進行全面調查，列出表格進行研究分析。從數千個建築工程的材料中，檢察院發現了不少問題，但苦於沒有突破口。

9月1日，檢察院接到了群眾舉報：永康市城建職校建築包工頭翁某在社會上吹牛，稱自己把學校擺平了。根據這條線索及群眾舉報的情況，檢察院迅速傳喚翁某進行審訊，翁交代了行賄城建職校有關人員的事實。在偵查過程中，翁又交待了與其在該校競爭工程承包業務的另一包工頭徐國梁，曾為了承建工程而給學校送了一輛桑塔納轎車。這位號稱永康三大包工頭之一的徐國梁，9月4日也被"請"到了檢察院。

經過10多個小時的談話，徐國梁始終否認自己沒有任何經濟問題，表示自己的工程項目均是合法投標取得。檢察院根據已掌握的證據，迅速對其采取強制措施，進行審訊。到了第5天，在淩晨2時30分，檢察長葛兆俊親自提審徐。面對這樣一個情緒極其對立的對手，他調整了審訊策略，開始與對手拉家常，從徐的工作談到成長經歷，從個人的興趣愛好談到家庭狀況，並表明了犯罪後果和從寬條款。漸漸的，徐的情緒開始緩和，心理防線有所松動。3時許，徐國梁開始交代了問題。在他交代涉及的幾十人中，副局級領導幹部就有多名，涉案金額達數十萬元。

根據徐國梁的交代，檢察院向永康市委書記辦公會議作了匯報。會議決定對涉嫌人員全部依法依規審查。永康市委書記樓國華、市長樓朝陽都明確表態，無論涉及到誰，都要一查到底，並要求各有關部門都要無條件支持檢察院辦案。有了永康市委的鼎力支持，檢察院迅速協調辦案力量，檢察長親自指揮，抽調25名幹警和紀委、公安部門的辦案人員分成9個專案組，展開深入調查。

不久，城建、土管、鄉鎮、銀行、學校等部門與建築系統賄賂案有關的涉嫌人員相繼被挖出。9月11日，永康市清溪鎮清溪辦事處主任胡紹強被刑事拘留。次日，該市質監站副站長呂青鋒被刑事拘留。三天後，原該市土管局副局長吳玉棟和古山鎮世雅下村支部書記夏棟梁被刑事拘留。一周後，該市城建局副局長黃平偉和建築市場管理處主任裘祖勇被刑事拘留。9天後，原該市城建局副局長朱顯文又被刑事拘留。10月7日，該市城建局副局長何如初被刑事拘留……

一個多月時間，因涉嫌賄賂連續依法刑事拘留了三名城建副局長，一名土管局副局長，引起了永康市空前的震動。群眾也進一步看到了黨和政府懲治腐敗的決心和行動，舉報貪汙賄賂等犯罪的信件如雪片般飛向檢察機關，一大批貪汙賄賂等犯罪的線索擺在了辦案人員面前。

在更多的建築行業貪官紛紛落馬後，當初向他們行賄的人也開始"浮出水面"。徐某、陳某等在永康市近幾年建築行業呼風喚雨的包工頭紛紛落網。永康市檢察院采取深挖窩案、串案的策略，首先從徐國梁行賄案入手，引出一批受賄人，再從這些受賄人中引出另外的行賄人，然後從這些行賄人中再引出其它受賄人，形成了抓一個、帶一串、端一窩的局勢。到去年12月，永康市檢察院在城建系統挖出了8條"蛀蟲"，涉及城建局分管工程的副局長3人，房屋開發公司的正副經理3人，還有市建築市場管理處主任以及質監站副站長等27人，數量之多屬近年罕見。

權錢力是怎樣交易的

這批建築行業的賄賂案件，集中體現為權錢交易。建築市場管理處、質監站、工程造價審價單位、工程招標等掌管建築領域部門，權力相對集中，少數掌握權力的工作人員便利用手中的權力來交換金錢，滿足個人貪欲。

該市城建局副局長何如初，行政上既負責市政工程管理，同時又是某房產公司"一把手"，擁有對房產開發工程發包權、工程款項劃撥權、驗收等權力，只要他同意，工程就可以發包，款項就可以支付。誰出大價錢，他就把工程給誰。幾年來，他先後收受多名建築包工頭為了承包到工程及給予各種關照等送的錢物數十萬元。

該市質監站副站長呂青鋒，利用手中掌握的工程驗收質量評級權力，多次收受徐國梁等4個包工頭送的錢物價值人民幣達59050元，以謝他在驗收時給予的關照。較為典型的是2000年2月，徐國梁提著禮品到呂青鋒家，為感謝呂青鋒為其公司所建工程的關照、幫助，送給呂青鋒人民幣2萬元，呂青鋒收受後將該款交給妻子保管。呂青鋒供述："徐國梁要走時，從他隨身攜帶的黑色包內拿出一個大紅包，裏面包有2萬塊錢，連銀行封條都未拆，他叫我別多說，就走了。他送錢給我主要是對我在工程施工中提出了一些幫助、指導表示感謝。"徐國梁交代說："如果我不送錢給他，怕他在驗收時刁難我，再一個就是感謝他以前給我的關照。"2000年9月9日，呂青鋒得知徐國梁已被查處，即於次日讓妻子把2萬元拿去存入紀委在工行開設的581帳戶，因是星期天沒有581帳戶的交款單而未存入，當夜呂青鋒將2萬元退還給徐國梁的哥哥徐某。9月12日，呂青鋒被刑事拘留。同年11月3日，徐某通過他人將呂青鋒所送的2萬元送到永康市檢察院。今年1月19日，呂青鋒因涉嫌受賄被判處有期徒行5年，所收受的贓款、贓物予以沒收，上繳國庫。

與此同時，涉案的永康市城建職校工程基建管理負責人童良圖，因受賄1.3萬元，被判處有期徒刑1年，緩刑1年半。永康市房產開發公司副經理徐傑，因受賄1.3萬元被判處有期徒刑1年，緩刑1年。永康市清溪鎮清溪辦事處主任胡紹強，因受賄2萬元，被判處有期徒刑2年，緩刑3年。

永康市法院在今年3月作出判決的吳玉棟和裘祖勇受賄案中，時為市土管局副局長吳玉棟，曾經在1997年1月收受永康市第二建築公司負責人徐國梁2萬元，以感謝他在工程招標、施工過程中的幫助關照。同年6月徐國梁為能得到永康市土管大樓的建築工程，又送給吳現金人民幣2萬元，希望得到吳的幫助中標。2000年9月14日，吳因涉嫌受賄，被永康市檢察院刑事拘留，同年9月28日被依法逮捕。今年3月，吳以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二年。

時為市建築市場管理處主任裘祖勇，在1999年3月收受徐國梁2萬元，以感謝他在工程質量監督中提供的幫助；同年8月，徐國梁以獎金的名義送給被告人裘人民幣2萬元。2000年9月20日裘因涉嫌受賄，被永康市檢察院刑事拘留，同年9月30日被逮捕。今年3月，裘以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二年。

今年2月22日，重大行賄犯罪嫌疑人朱永芳從合肥押解回永康。這位永康市三大包工頭中的老大，原系浙江省蘭溪市第一建築工程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自稱在永康什麼事都能擺得平。檢察院在偵查建築領域賄賂窩案、串案過程中，發現其有重大行賄嫌疑，即組織人員進行初查，並於2000年10月6日對其立案偵查。狡猾的朱永芳做賊心虛，聞風而逃，先後逃竄於浙江蘭溪、建德和安徽合肥等地與追緝幹警捉迷藏，並數次逃脫追捕。檢察院幹警窮追不懈，最終在安徽省警方的大力支持下，將自以為躲過了"劫難"的朱永芳抓獲歸案。永康市檢察院以此促進辦案，今年3月，從中又連續突破了7個案中案，原永康市林業局黨組書記、局長胡興周，永康市建設與環保局原工程科科長胡啟仁，永康市建行計財科長施國成和永康市中行公司業務部主任助理傅龍江紛紛因受賄落馬。

近日，原永康市城建局副局長何如初，因涉嫌受賄30余萬元等犯罪事實，已被移送審查起訴。

包工頭是如何傍官的

近幾年，隨著建築管理法規的不斷完善和健全，加上政府大力推行招標制度，使建築市場的競爭更公開、公平和公正。然而，仍然一時無法杜絕建築行業的腐敗，其中包工頭傍官的現象更加嚴重和隱蔽。

檢查機關在偵查中發現，包工頭為了能承包到工程，搞不正當競爭，靠金錢鋪路，千方百計打通權力關節，甚至想達到壟斷永康市建築市場的目的。他們有的考慮長遠，行賄時不直接提要求，作感情投資，為以後辦事打下"伏筆"；有的感恩圖報，用賄金表示"謝意"，進一步加深感情；大部分行賄人行賄目的明確，提出具體要求，把行賄人看作辦事的"敲門磚"、經營活動的"潤滑劑"。

"為了辦事更方便"，"關鍵時候能讓他幫忙說說話"，"為了企業有一個更好的生存發展空間"，"我是心甘情願送給他的"……這些在審訊中常聽到的話，只能是行賄者開脫罪責的托詞，其實行賄者是"看中了權力"，以小本換大利。

建築包工頭為了將工程承包到手，往往從工程立項招標開始到工作驗收，以及評"杯"結束，通過各種關系對建築市場管理處領導、發包方主要領導、對方管基建負責人、評標專家組成員、預決算審計人員、質檢員、評"杯"成員等實權人物，都以朋友的名義進行感情投資，想對方給予關照，進行錢權交易。據了解，只要是有工程項目，就沒有不送禮和不收禮的現象，只是數量大小而已。從工程開工到竣工驗收，請客吃飯、發"紅包"現象已十分普遍，成了建築行業的一項通病。徐國梁先後向數十余人行賄，他常說的一句口頭禪是：有鈔票一起賺。

包工頭們變著法兒送錢，行賄手段表現為主動化和多樣化。有的以節假日送禮塞"紅包"形式行賄；有的讓對方到建築包工頭處報銷數額較大的發票；有的以建房裝潢為由向包工頭"借款"；有的以"交朋友"為名，進行感情投資；有的免費幫助項目發包和工程款支付的實權領導幹部建私宅、裝潢、購買建築材料，事後以發票、付款憑條遮人耳目。

而行賄數額更是成倍增長。此次查處的建築行業受賄案中，涉案數額在2萬元以上居多，其中有多達幾十萬元以上。據徐國梁供述：他以前每次送錢給領導一般為1萬元，第二年行情上漲了，每次出手2萬元，送了錢後，他想承包的工程一般都能夠包到。近年來，隨著項目越來越大，建築市場競爭越來越激烈，賄賂的數額也越來越大。

"殺性不要太重"

隨著案件一一被訴諸法律，永康市檢察院也引起了外界的關註，面對這麼多案件，在永康這麼小的一個縣城裏，檢察院的壓力是可想而知的，那麼他們又是如何辦的呢？檢察長葛兆俊對此的感受是八個字：酸甜苦辣，哭笑不得。這位1981年1月復員參加工作的檢察長，從事了21年的政法工作，其中在檢察院工作了14年。他辦過許多棘手的案件，但這次對他來說，是辦得最難也最苦的，因為這些案子是他親自抓的，得罪的人自然不會少。有人警告他殺性不要太重，要為自己留條後路。有的當事人找到與他關系最好的戰友、朋友，托他們出面來說情，他也不買帳。他相信真正的朋友是不會因此鬧翻的，更不會讓他犯錯誤。

特別是在這些案子在查到高潮時，被抓獲的犯罪嫌疑人的驚人的關系網給檢察機關施加了壓力。這是一，其次是各方面的情況復雜，說情人太多。另外，檢察院11個科室63個人，從中抽出辦案的25個幹警中，與一些當事人都是朋友、戰友。而最關鍵的是涉及到了四五位局級幹部。所有這一些要說身為檢察長的葛兆俊沒有一點想法是不可能的，思想鬥爭也是激烈的。因在辦案過程中受到的壓力太大，葛兆俊經常失眠。

為了保證依法公正辦案，永康市檢察院讓全體幹警保持高度的清醒頭腦。經過夜以繼日三個月時間的奮戰，查處了27個案件，今年3月份一個月時間又查處了7個案件，工作力度可想而知。辦案人員從不計較個人得失，案子一個接一個，許多幹警是接連一個多月吃住全在外面，沒回過一趟家，家裏的事都推給了家人，而且一些幹警還帶病工作，卻從沒有聽到過一句怨言。

2000年，永康市檢察院反貪局共辦案32件32人，是金華市連續三年立案偵查數最高的，因成績顯著被金華市檢察院榮記集體二等功，同時還被金華市政法委授予"金華市十佳政法單位"，多名幹警被記功表彰。今年3月，永康市檢察院在抓到朱永芳等4名在逃案犯後，並以此促進辦案，連續破獲7個案子。這在最高檢察院布置在全國開展專項抓捕在逃貪汙賄賂犯罪嫌疑人行動中，抓獲人數是浙江省基層檢察院的第一位。在3月19日召開的永康市人大政協兩會期間，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對檢察院的反貪工作給予了極高的評價。廣大群眾對此也拍手稱好，這與建築行業"談葛變色"形成了鮮明對比。

人倒房未倒的背後

這次建築行業的"大地震"再次引起了人們更多的思考。1998年以來，永康市檢察機關在建築行業查處行賄受賄案件共44件案犯44人，占經濟犯罪總數的一半。在"豆腐渣工程"泛濫的當今，這批案件的查處也引起了人們對工程質量的憂慮，這其中會不會存在豆腐渣工程的現象呢？

為此，檢察機關專門派員走訪了一些建築工程用戶和建設主管部門的有關領導。結果在建築工程質量方面都得到了肯定的答復，而且對徐國梁等犯罪嫌疑人承建的工程，其質量在永康都有較好的口碑，而何如初、裘祖勇等人在工程質量把關方面據反映也是比較註意的。這幾年在這些犯罪嫌疑人手上上馬的工程均為合格工程，並有一些工程被分別評為錢江杯、雙龍杯和方巖杯等優質工程獎。包工頭陳新建在接受審查時痛哭流涕，陷入深深的懊悔當中，他說自己從一名建築泥水工奮發圖強成為行業老板的經歷，是靠著工程質量、精益求精叩開了建築工程市場大門的，沒想到最終陷入了犯罪的泥潭。那麼，緣何會出現這種"人倒房未倒"的現象呢？

檢察院經過調研後發現，建設領域賄賂犯罪原因主要有四個方面：一是法律意識淡薄。有的領導幹部平時不重視法律知識學習，認識模糊，分不清是非、違紀與違法界限。有的領導幹部受賄存在"僥幸心理"，自以為是"一對一"，又為他人謀了利益，對方會守口如瓶，不會出問題，結果步入"雷池"。有的領導幹部錯誤認為自己貢獻大，報酬抵，吃了虧，於是就用非法所得填補心理不平衡。二是專門監督機構尚未充分發揮監督作用。政府監察部門和審計部門是我國的專門監督機構。政府監察部門專門負責對政府部門及其工作人員濫用職權和以權謀私的行為進行調查處理，對觸犯刑律的移送司法機關追究刑事責任。審計部門則主要對事業單位違法犯罪行為進行調查，對違法問題予以處理，對犯罪問題移交司法機關處理。但目前他們的監督作用還尚未充分發揮。主要表現在他們的權力還比較弱，易受外界力量和個人的幹憂。對評標專家組、預決算審計、工程質量的管理和檢驗、資金撥付等人員也就自然缺乏有效監督。在這批案件的查處過程中，就存在工程決算中多算工程款數十萬元也無人知道的情況。三是建築施工隊基本是私人企業或承包企業，帳目不規範的現象相當突出，經濟往來無帳可查。行賄受賄的都認為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很保險"。於是，行賄和受賄者的膽子就大了。四是措施不夠有效，打擊不夠有力。當前反腐敗工作老百姓反映最為強烈的是打擊不夠有力，"雷聲大，雨點小"。如查處太少，處理太輕，尤其關系網、說情風影響獨立行使檢察權、審判權。這在一定程度上助長了領導幹部自我放松警惕，加上怕打擊報復，也導致了一些群眾對腐敗現象不願舉報、不敢舉報、不敢作證。

永康市檢察院葛兆俊檢察長說，暗箱作業、腐敗滋生，即使是公開操作，也被少數人操縱，永康建築行業賄賂窩案、串案反映出了建築行業普遍存在的問題，體制的弊端與缺陷暴露無遺。


發稿：2001年4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