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檢查”也是精神控制一招。意義大過思想控制。

蘆笛先生的‘拋檔案’與‘寫檢查’一文，讓有才想起了‘檢查’這一樁事體。

解放以來，掌握別人命運的官員，在各種整風，批判和改造思想的運動中，有一拿手武器：就是讓人寫‘檢查’。要深挖自己的壞思想根源，狠鬥私字一閃念，要向黨坦白交心，徹底交代，才能從寬，革命群眾才能讓你過關。檢查不深刻，不老實交代，革命群眾把你打翻在地，再踏上一萬只腳，叫你永世不得翻身。檢查深刻與否，就是‘地獄’‘天堂’的分界線。

可是，檢查如何‘深刻’起來？，不是寫檢查人說了算。

最近，報載原北大南大哲學教授郭羅基在海外教書多年，想回國，但是中國駐外領館的同志，把郭拒之國門之外。他們讓郭寫檢查，表示悔過，郭按照自己的認識寫了‘檢查’，卻仍然不得其門而入。把守國門的同志認為，你郭教授檢查寫得蜻蜓點水，膚皮潦草，不深刻，當然國家不讓你回去。

‘檢查’是什麼東西？寫得深刻就表明世界觀改造好和‘黨’同心同德了？再深刻的檢查和交代，都可以推翻。最近在中國被捕寫了‘深刻檢查和交代’的加拿大法輪功學員張昆倫教授，回到海外，不照樣推翻原來寫的‘檢查’，就是最好的證明。紙頭上的深刻，同真實思想的流露，同世界觀的真正轉變，實在相差十萬八千裏。強迫下，寫檢查的同志靈魂深處，完全可以變孫悟空花招，須臾間翻若幹跟頭。

但即使這樣，有骨頭不願低頭的‘分子’，仍然不願寫‘檢查’。

1929年，中共元老陳獨秀被開除黨籍，罪名是從事‘托派’活動。但國府還是逮捕了陳，關到七七事變後才將其放出。長安先生在中國‘團結報’撰文說，一天周恩來到四川江津縣看望陳，勸陳到延安。周說：“仲甫先生，您多年從事黨的領導工作，又深知抗日戰爭的艱難，希望您拋棄個人成見，以國家民族為重，向黨中央寫出個人書面檢查，爭取回黨工作吧。毛澤東和中央其它同志，都希望您去延安工作。”

陳說：“恩來，我堅決主張抗日，也贊同為了抗戰，國共兩黨必須進行第二次合作。回黨工作，亦為我所願，不過這書面檢查，一時從何說起......”

周見陳不願意寫檢查，就告辭了。

長安先生說，這是陳最後一次同周會晤。由於陳的‘固執’，他失去了‘回黨工作的機會’。

陳獨秀讓‘檢查’給嚇住了，那張國燾又何嘗不是如此？

共產黨解放大陸，張避居香港，曾寫信給毛和中央，願意回國工作。據轉信傳話的金堯如先生(見金著[中共香港政策秘聞實錄]香港田園書屋1998年六月版第十章)說，1953年，陳獨秀的小兒子找到新華社香港分社負責新聞工作的金，說有要事，請金向‘上頭’反映。陳說：“張國燾伯伯，幾次同我說起，共產黨解放了大陸，心裏很感奮。現在閑居香港，實在太寂寞，也自感慚愧。他很想回北京去，重新回到黨的領導下，為黨和人民做一點建設工作。我告訴他，我認識新華社的金先生。他很高興，要我請教請教你，有沒有可能向北京，向毛澤東主席反映他的願望。”

由於事關重大，金只把事情告訴給譚幹和社長黃作梅。(後來，蔣特務炸周恩來等去萬隆開會所乘的‘克什米爾公主’號飛機，周不在機中，黃是遇難者之一。)

陳後來交給金一封張國燾連夜所寫的一封信，信是開口的，金回憶：信封上所寫：毛澤東主席，下署張國燾拜上。信的內容擡頭是：毛澤東主席，劉少奇書記，周恩來總理。

信的大意是：在你們和黨中央的領導下，中國共產黨取得新民主主義軍事革命和建立新中國的勝利。我感到極大地鼓舞和深刻地愧疚。經過這兩三年的思考，我決心回到黨的身邊，在你們的領導下，為黨和人民事業盡我一點棉薄之力，鞠躬盡瘁，以贖前愆。

兩三個星期後，劉少奇以總書記的名義回話：張願意回來是可以的，中央是歡迎的。但張首先必須寫一個報告上來，深刻檢討他在歷史上堅持自己的錯誤路線，反對黨中央，分裂黨中央，最後背叛黨和人民的嚴重錯誤，提出改過自新的保證，以表示他的決心......”

金如實把話傳給陳，陳半晌不語。最後說，我回去告訴張伯伯。第二天，陳回話：張伯伯這幾天身體不太好，他說這件事且擱一旁，慢慢再說吧。

半年後，金聽說張國燾移民加拿大了。再後來，張出了‘張國燾回憶錄’。再後來，他就老死在楓葉之國了。

發稿：2001年3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