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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 睛


◎孟昌明

【明心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诗经.卫风《硕人》
  
一个颇有点钱而眼睛却十分不好的朋友告诉我,她痛痛快快地花了一把银子,潇潇洒洒在美国一家著名大学的医学院,做了治疗近视的镭射手术,医生是当今世界有名的犹太裔眼科专家──结果,她说,原来每天不戴隐形眼镜就什么也干不了的、视力零点几的眼睛竟一下子变成二点零还要多了──现在,我重新得到了光明,钱算什么?再挣呗!我省了这辈子买眼镜的钱──我父亲的一位老战友说过,眼可是心灵的窗口呀。
  
其实,不光是她父亲的老战友说过,起先,这是《圣经》中的一句格言,再就是画家达芬奇说过,莎士比亚说过,培根,也说过──这窗口,会让许多往往藏在心底的东西暴露无疑∶善良、慈悲欢愉、欣喜、仇恨、凶恶、阴险、下流、卑鄙,往往会在这个窗口露出端倪。
  
“传神写照,尽在阿睹中”──东晋大画家顾恺之,概括出眼神在肖像画中举足轻重的意义;诗人白居易写杨贵妃,一句“回眸一笑百媚生”,便为“从此君王不早朝”打下了注脚──所谓神采飞扬,我想,大抵都在眼神那顾盼之间传出来吧?
  
画人像眼睛最不能忽视,而画动物未尝不是如此?古代人要画云中飞舞的龙,头、尾、爪、需,从造型到敷色,费了不少功夫,点眼睛放在最后一道工序,却不料,两个眼睛一点,龙活了,飞了,那活龙活现的神气全在眼上。
  
前苏联的一个电影中,情报头子捷尔任斯基审问叛徒,他拍了一下桌子,吼一声“看着我的眼睛”!叛徒不敢抬起头来直视那犀利的眼光,只一个照面,精神便垮了,那炯炯如电的眼睛,传出比语言更有效果的威摄之力──这也应了《三国.吴.周鲂传》中的那句话∶“目语心计,不宣唇齿”。
  
我有一位关系挺好的诗人朋友,他写下过不少多情的好句子,一日,他悄悄的告诉我,说是有了一个初恋的情人,“漂亮么”我问,他面红耳赤磨蹭了一会,说到“她眼睛像水一样”,为这一双“和水一样”明澈、多情的眼睛,他写下许多美丽的诗行;同样也是诗人,朦胧诗歌的代表人物顾城,用诗句描写一个时代,好绝∶“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语言直率、真挚,一箭中的,成为多少写诗的朋友传唱的楷模,可也是这位诗人,他在生活另外一种黑暗中,扬起做家俱、劈柴用的斧子,砍倒自己的妻子,砍倒孩子的母亲,再自杀──作家钟阿城在他的一个小册子《闲话闲说》里说这事“他性格虽不属强悍,却算是抢先一步的毒手,顾城原先在我家隔壁的合作社做木匠,长年使斧”──一个诗人,能挥起斧子砍人,那眼睛里面一定是露的凶光。
  
……
  
小学时,我有一位同学的母亲是眼科大夫,那时我不明白,干嘛眼睛还有专门的医生。同学老向我们炫耀他从母亲的医院里找来的、装眼药水的小瓶子。学校曾经里流行红眼病,痒极,他也好像从未幸免过。同学收集的小瓶子,有红霉素、绿霉素,还有金霉素,也不知道那种管用,老百姓倒是有土办法,用盐水冲洗,用热毛巾敷,管不管用不知道,但起码可以杀痒的──眼病的学名听过不少,诸如“青光眼”、“白内障”、“角膜炎”、“近视”、“远视”、“老花”、“散光”;民间还有“偷眼针”、“麦粒肿”,这些,大都是在生理上让你一目了然的眼病,心理上,往往还有不可视的眼疾,嫉妒心重、见不得人好者,常常会被称为“红眼病。
  
内里的病症,眼睛有时就会反映出来∶肝,开窍于目──肝火旺盛脾气暴燥者,眼睛都好不了。《灵枢.脉度》有道∶“肝气通于目”便讲的是肝脏与眼睛的内在关系,肝阴上濡,有滋养眼目的作用,同时,五脏的精气皆上注于目,如精气充盛,则目能保持正常的视觉功能,如肝阴不足、肝火上元或五脏精气亏损,均导致目疾── 我初中二年级的一位教数学的陈姓老师,眼便是乌沉沉的,据说当时他的肝脏和肺部都有毛病,他带着一付镜片像啤酒瓶底一般厚的眼镜,至今我也不明白那是近视或是散光,那镜架是黄白黄白的塑料制成的,左边的一条眼镜腿老是缠着胶布,白色的胶布摸得灰灰的,大概是断过好多回、缠了又缠的──透过镜片,老师的眼睛看起来没有光泽的,身体很差却从不缺课,他上课,认真之极,你开一个小差、做一个小动作都躲不过他那昏花的眼睛。老师的月薪是二十七元人民币,家有老老小小十口人,全仗着那点工资,眼镜破成那样也不能够换一换,为学生,他可谓“鞠躬尽瘁”。陈老师老是咳嗽,咳得一阵前胸贴着后背,然后,掏出一块污污的手绢,取下眼镜,擦擦那溢出的泪水,捏起粉笔头,再继续他的“勾股定律”……。事过多年,我全然不记得老师的全名,却怎么也忘不了他那断了腿的眼镜、他那双鼓鼓的全没有神采的眼睛──那时我恨他的严酷,答不上题目你得站一堂课,心里还嘲笑过他那眼镜腿和鼓眼睛,今天,我有时这样想到,生活不再让我有机会重做一回他的学生了,如果有,我一定会帮老师买一付漂亮、实用的眼镜。
  
作为俗话、谚语,“眼睛是心灵的窗子”,大家无可非议,但如果作为一种条规、定律或是一种“理论”,似乎感性的成份居多,而唯有一点应该是“真理”∶但凡心地不干净,贪婪、猥琐、奸诈、凶恶之人,眼睛大概不会、也不可能如我那诗人朋友的初恋女友那般清澈如水,光明如镜吧──不纯洁的眼光一定不美丽。我曾经在蒙特梭睿学校教过孩子画画,大约是四、五岁的一群,眼睛好纯,从他们对世界探询、好奇的目光里面,我读懂了天真无暇的真正含意,面对这样的目光,作为成人,我会有一种警觉∶你的举止言行,将是他们的楷模,除了画画,更有做人。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眼睛是灵魂的镜子!
  
………
  
画家需要有一双好眼睛应该没有什么值得怀疑,我常常感慨,八、九十岁的齐白石是如何以长锋羊毫细腺勾出他画的虾须,那水墨画出的虾,须一勾,便游起来,便欢畅起来,老木匠是如何以自己“老眼昏花”的眼力来对付这有灵性的腺呢?或者就是直觉的把握吧?同样是画家,中国的黄宾虹和法国的莫奈,临终前他们的眼力都十分不好,而目弱之后的作品却老到、扎实,炉火纯青,黄宾虹晚年的山水,满幅山形水气,墨色苍润华滋,一眼看过去,青城,匡芦,黄山,全有,又全没有,透过“墨团团里黑团团,黑墨团里天地宽”的黄氏山水,我听到这位深谙国画美学禅机的老儒那激动的心跳,老人家眼弱了,但心里明白得很;莫奈一辈子和阳光有算不清的债务,诺曼第的乡原上,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痴痴地画草垛子,一排排地画,一分一秒地画,在阳光变化的微妙过程中用眼睛建立印象主义美学的原则。老年的莫奈,患了白内障,看不清画布上那粗粗的纹理了,没关系,信手涂抹吧,看看法国ORANGE博物馆那几幅通景睡莲,红、黄、蓝、白、黑、紫,都是原色抹上去的,用笔好帅,日本小桥,杨柳,莲花,荷叶,就应了元朝的画家倪云林所说的∶意笔草草,不求形似,聊写胸中逸气耳──这里,画家眼睛的重要程度远不如心了,东西方绘画美学的高度呼应,我在两位垂垂老矣、双目几近失明的画家作品中看到、读到。
  
丹青不知老将至的画师,两眼脉脉含着的,不就是对自然的情意、对人生的挚爱?惊鸿一瞥,目送归鸿,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暮霭沉沉楚天阔──景和情,哪样都离不开眼睛。
  
暗送秋波,会将情人心里无法用语言或者不能用语言表达的信息传递,那万种灵犀全在眼神之间默默交汇;耳听是虚,眼见为实,说到认知的一般窍门;眼不见为净、眼不见心不烦,也是一种洒脱;一目了然,率性、智慧;火眼金睛,大抵是人们怕上当或是上过当以后,对观察力、判断力的一种期许?做学问者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无非是要开眼界,开胸襟;“东临碣石,以观苍海”,是英雄睁开自己充满希望的眼睛对自然发出的礼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是诗人眼里的乡愁,心头的泪珠。……一双明亮的眼睛,可以看自然,看社会,看人生,看大千世界的山河秀色,就这个意义说来,眼睛的重要性和人体其它器官相比之下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换句话说,人,宁愿少只骼膊短条腿,也不能没有眼睛。
  
可我的一位友人没了眼睛。
他曾经有过眼睛。

他姓段,是我在军中的战友,一个说带有南方口音普通话的云南小伙子。中越战争开打后的第三日,解放军某部医院,我从一楼背着受伤的他上三楼X光室做检查,他身上拴挂着一双里面加了铁皮用以防竹签的高腰“解放鞋”,鞋带紧紧地在胸前打个结──这是当时他身上最值钱的“资产”,两个眼睛被绷带紧紧缠住,头成了一个白色的圆球,浑身散发着血腥、火药混合的气味。我十七岁的身躯背着十九岁的战友,爬上三楼,很吃力,走一步,扶着楼梯的扶手挪一步,停一下,喘一下。战友伏在我的背上,一面喃喃地低声说到── 真对不起,还没打就受伤,对不住呀──光听见“轰隆”一声爆炸,眼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让你受累了,──不,兄弟,我不累,如果这样背着你,你这双受伤的眼睛还能保住,我就背着你上三楼,上三十楼。真的,我在心里企盼,我的战友呀,疼,你就忍着,熬着,挺着!好好听医生的,没什么你也不能没有眼睛呀。

他那双被地雷炸伤的眼睛终究没有留下来──那是一双视力1.5、打靶总在九环以上的眼睛;那是一双可以在家乡的山沟里,膈着老远就可以在草丛里辨识出珍贵草药的眼睛;那是一双可以看着动物的粪便就可以找到猎物踪迹的眼睛!
  
我不愿意对战争的是是非非加以任何主观的评价,战争或许像诗篇,但那是血写就的诗篇,战争或许像图画,但它只会是硝烟和炮火交织的图画。它会让多少年轻的生命在短促的刹那变为灰烬,它会让多少明亮的眼睛永远消失在黑暗的隧道!……打那以后,我那位在人生的旅途刚刚开始起步的云南兄弟,将以19 岁这样的青春年华为基点,摸索着,一生走过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再也看不见姑娘含羞的酒窝,看不见母亲慈祥的眼睛,他再也看不见横断山的郁郁葱葱,看不见西南高原那沉甸甸的红土、浑实实的蓝天、那飘着、荡着的白云。
  
……
  
三个月后,他碰见我,随意笑笑,脸是失血后的那种苍白,眼眶里面装着塑料制成的假眼球,可以随意抠下来清洗,那没有眼球的眼眶,像黄土高原上塌了后年久失修的窑洞。
  
“我一听就是你,眼没了,耳朵就变得灵光了,以后怕是不好找老婆了”!
  
战友复原回到远方的山村。
  
多少个晚霞夕照的黄昏,多少个华灯初上的夜晚,我会不自觉地想到我的战友,想到他那双没有实质意义的假眼──对生活那彩色的迷离,战友呵,你只能用耳朵听了,你只能用自己的其它的感觉神经去探,去体会了!
  
我到了美国后,常常看到许多不同颜色的眼睛,蓝的,褐色的,亚麻灰的,黑的,看到不少美丽得足以让人心动的眼睛,而战友那双塑料制成的眼睛常常让我由衷地不安,尽管,越南战场弥漫的硝烟已经在木棉丛林中慢慢散去,尽管,双方政府的要员在化干戈为玉帛之后,于灯火辉煌的大堂之上互相拥抱,畅叙同志加兄弟的情谊;尽管,兵戈刀马总有偃旗息鼓的时日,据说,大青树下,昔日的战场已经变成边民交易的市场,成为境外一日游的观光景点──可是,那双失去的眼睛、那些失去的眼睛呢?
  
眼睛呵!
  
2002年某日@

(9/23/2005 8:08:0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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