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杰【明心网】彼岸有雷震,此岸有林昭。从一九五七年反右之后到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纵观大陆的思想文化史,是一个噤若寒蝉的、鸦雀无声、万马齐喑的时代。当一个民族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已经停止了思想的时候,二十五岁的北大才女林昭却开始了她那勇锐的思考。
美丽而坚强的林昭先是被打爲右派,然后被捕入狱。她在牢狱之中,一边忍受
著残酷的折磨,一边思考著这个民族苦难的来源。监狱的记录《林昭服刑期间重新犯罪的主要罪行》中说:“她用发夹、竹签等物成百上千次地戳破皮肉,用污血书写几十万字内容极爲反动的信件、笔记和日记。”在林昭的血书中有这样让人目不忍睹的片断:“一九六五年八月八日,被移解而羁押于上海第一看守所。在彼处备遭摧折,屡被非刑;百般惨毒,濒绝者数!寸心悲愤冤苦沈痛激切,不堪追忆,不可回想,不忍言说!忆之如痴,想之欲狂,说之难尽也。呜呼!哀哉!此是何世?!我是何人?!所怀何志?!所遇何事?!天哪,天哪,尚得谓有天理,谓有国法,谓有人情,谓有公道耶?!此衣是一九某某年八月间穿上,时正在桎梏之下,又无纸笔,乃在背上血书‘天日何在?!’四字,聊当窦娥自诔。”
在一个不把政治犯不当人看待的监狱中,在受到各种难以想象的迫害的囚室里,林昭用她那具有穿透力的目光无情揭示了历史迷雾,她发现在革命的旗号下是一场卑劣的骗局。在血书中,最爲惊心动魄的片断是她设想的与最高领袖毛泽东的对话。对著这个当时全民无限膜拜的“人间上帝”,林昭斩钉截铁地说道:“一九五七年的反右运动是腥风血雨的、惨厉倍常的、臭名远扬的丑剧,是‘官逼民反’。”而她自豪地把自己定位爲“反对‘暴政’的自由战士和青年反抗者”。在这场虚拟的对话中,林昭淋漓尽致地批判个人崇拜,指出阶级斗争理论的荒谬,深刻阐述了民主、自由、人权、人道、法律和经济的私有化、军队国家化的一系列设想,以及作爲一个基督徒的殉道精神。在血书中,她写道:“信是以自己的鲜血所写的,因爲当时我被非法剥夺了纸笔!──沙皇昔年对于诗人莱尼斯的管制方法之一,尽管它当时行于之于莱尼斯似乎十分有效,而如今行之于这个青年反抗者便更不见得有效。” 经过一九五七年惨烈的反右运动,以及饿死成数千万人的“三年自然灾害”之后,文革大浩劫继而降临这片苦难的土地。林昭所反对所批判的邪恶,在这十年间如同溃疡崩决般发作起来。可以说,林昭是我们民族最早的觉醒者,她的思想深度超过了遇罗克和张志新,她的远见卓识直到她殉难二十年后才被后人所理解。
林昭的命运远远比雷震悲惨。林昭的好朋友、同是北大右派的张元勋曾经去探望林昭,林昭说,她每天都遭受到受狱卒唆使的女犯们的撕、掐、踢、打,“我怎麽能抵挡得了这一群泼妇的又撕、又掐、又踢、又打,甚至又咬、又挖、又抓的疯狂摧残呢?每天几乎都要要一次这样的摧残,每次起码要两个小时以上,每次我都口鼻出血、脸被抓破、满身疼痛,衣服、裤子都被撕破了,纽扣撕掉,有时甚至唆使这些泼妇扒掉我的衣服,叫做‘脱胎换骨’,那些家伙在一旁看热闹!可见他们是多麽无耻,内心是多麽肮脏!头发也被一绺一绺地揪了下来!”林昭还告诉张元勋,她面临著被狱卒□辱和强暴的危险,而她唯一能够保护自己的就是用针线将上衣和裤子缝合起来。
一九六八年四月二十九日,林昭被枪杀。据目击者描述,当天下午三时半左右,两辆军车开到上海龙华机场第三跑道,两个武装人员架出一个反手背绑的女子,她口中塞著东西。他们从她腰后一脚,她跪下,另外两个武装人员一人举手开枪,她先中一弹,血溅衣衫,倒地爬起,又开两枪,脑浆涂地,仆于荒原!
更加骇人听闻的是,第二天,一名警察来到林昭母亲家中。当林昭的妹妹惊恐地打开大门的时候,警察脸上的神情是恶棍杀人之后的得意和对犯人家属极端的轻蔑。这个冷血屠夫只说了三句话:“我是上海市公安局的。林昭已在四月二十九日枪决。家属要交五分钱子弹费。”(参阅张元勋《北大往事与林昭之死》,许觉民编《林昭,不再被遗忘》)
正如后人所说:“林昭精神是我们民族少有的那种高贵灵魂的一部分。”面对著林昭,二十世纪后半叶以来的几代中国知识份子,那些帮忙、帮凶、帮闲们,那些以学术自诩的逍遥派们,那些所谓的“国学大师”和“功勋科学家”们,倘若你们还有一点良知和血性,你们会不会在闲暇时刻摊开自己的双手,反思一下,自己的手上是否也留有林昭的鲜血?面对林昭高贵的灵魂,我们难道不应当忏悔吗?然而,在一个新世纪的开端,忏悔成爲人们口头的笑料,历史成爲一道遥远的地平线。当金钱成爲狂热的信仰之后,回忆也就成爲一件多余的事情。
与雷震的回忆录不翼而飞相似,时至今日,林昭的诗歌、著作和血书仍然被关在狱中的铁屋里服著没有终结的刑期。林昭的生命被残害了。林昭的思想依旧遭受禁锢。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耻辱。在北大的校史中,我找不到林昭的名字。这本厚厚的校史中,有那麽多御用学者、流氓文人的事迹,却没有林昭的名字。这也是北大的耻辱,也是我的耻辱。
雷震和林昭显示著中国当代知识份子灵魂的高度、思想的深度,他们以殉道者“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勇气,让自己成爲一个燃烧著的火把。在他们的身上,隐藏著火种,蕴含著中国文明重生的希望。我们必须走向他们,走向这些崇高的灵魂,接受他们给我们的洗礼和啓示。
(7/31/2004)
(《观察》)
(8/1/2004 9:18:00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