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路 【明心网】父亲、母亲明年都是七十大寿,我问父亲有什麽愿望,父亲说就是想到北京看看。我们家的人除了母亲,所有的人连过世祖父都去过北京,只有父亲没去北京。我在北京读过几年书,愿给父亲做向导。大姐说,我们五兄弟姐妹每人出资600元,让父亲参加青岛的夕阳红旅游团,坐飞机去北京,这个提议获得一致通过。
母亲有晕车的毛病,出门旅行肯定不行,我问母亲是否有别的心愿,母亲慢慢说,她有两个心愿,第一个,让盼盼读两年卫校,第二个,要我爲她写一篇文章。
盼盼是我的侄女,二哥的女儿,今年19岁,在衆多姐妹中她长的最漂亮,但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学习也不太好。去年没有考上高中,加上我二哥经济状况不太好,就没让她再读书。盼盼下学后由弟弟爲她找了个临时性的工作,每月工资1000元左右,爲缓解二哥的经济状况起了很大作用。去年二哥大姜收入了好几万元,盖起了一栋全村最漂亮的新房。母亲认爲,大哥大姐的女儿都考上了大学,我和弟弟的孩子都在上重点中学,考大学也没有多少悬念,将来只有盼盼留在农村,太委屈了这个孩子,况且盼盼还是很爱读书的。母亲说:花几万块钱,你们兄弟都出一点,让她读个卫校,将来也有个前程。
母亲的心思让我感动,我说,没问题,我去二哥说,学费我全包了也可以。
母亲没有上过学,只是在解放后上过几天识字班,但母亲非常聪明,居然认识好几百个字,有一天,我回老家发现她正拿著几张邻居老妈妈送来的“佛符”在读,那份佛符足有三四页,她居然一字不落的全读了下来。
母亲的第二个心愿让我非常爲难,因爲她让我写的文章不是关于她自己的,而是当今农村政策,她要我歌颂胡温新政!
母亲说:“我们家一直受穷,前些年孩子多,连饭都吃不上,后来能吃饱饭了,村里又要这税那费,六十多岁的人也得交人头费,庄户人的日子真是没法过。现在的领导人多好啊,这些年税费都减了,60岁以上的老人也都不要了,前些天我看电视上说以后不要农业税了,你二哥他们也不用纳税了,你说庄户人的好日子这不是来了吗?你不会写文章吗,写篇文章表扬表扬这些领导人吧。”
我苦笑不得:“娘,你老人家有所不知,在西方,农民种地从来不交农业税,政府还有补贴。五十多年来,政府的农业政策剥削了农民多少血汗,上万亿呀,政府早该不收了,不仅不收,还应该向农民还债!”
母亲生了气:“我就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你长大了,有学问了,娘是不识字,但娘活了一大把年纪。娘知道,中国是中国,外国是外国,你不听娘的话,要吃亏!”
我一下子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前一段时间,我在网路上发表了一些激烈批评政府的文章,有的还发表在海外网站,受到了有关部门的“关注”,据说负责国家安全的某个机关还专门派员到我所在的小县城调查我的背景,在政府机关工作的我的一个表弟忧心忡忡告诉了舅舅,舅舅又告诉了母亲,母亲吓得天天爲我烧香拜佛,生怕自己这个唯一“有学问、会写文章”的儿子被抓进监狱。
我们家兄妹五人中,我是最受父母关爱的,原因是祖父临终时对父母说的一句话。当年祖父摸著我的头说:“将来咱们李家只有这个孩子会是条汉子!”
祖父爲什麽会得出这个结论不得而知,但他老人家的话母亲却谨记在心,我小时候多病,家里又穷,可是不管生活多麽难熬,母亲从来没有让我受过半点委屈,我可以不像兄弟姊妹一样拾粪、挖菜、打猪草,只要好好读书母亲就不管我。姐姐和弟弟都很聪明,智力不在我之下,但他们和两个哥哥一样都唯读完了初中就下了学,我却受过完整的高等教育,30岁还读了硕士研究生。
记得我第一次高考落榜,父亲一下子老了许多,母亲却坚定的说,考不上再考,你爷爷的话不会错的!
89以后,我在报刊上发表的诗歌《开在胸前的小白花》受到追查,被迫从单位离职,闲赋在家。父母听了一个朋友的话从福建给我买回一套法学书籍,靠著这套书我考上了律师,从此又有了吃饭的饭碗。
1996年秋,因爲发表文章让一位即将升迁副市长的官员倒了官运,被人家告上法庭,母亲一连在我家住了三个月,天天烧香拜佛,祈求佛祖和各路神灵保有儿子平安无事。这一次,母亲愁白了头,她第一次对爷爷的临终嘱托産生了怀疑,她流著泪说:“当初真不该听你爷爷的话,要是不供你读书识字,像你哥哥姐姐一样,哪里用得著这样提心吊胆。种地常常在,读书惹祸多啊。”
母亲虽然没上过学,嘴里却常常蹦出些有哲理的诗句,比如有一次,她看到了报刊上发表了我的文章,脱口说:“女人修生章,男人修文章。”这两句话确切的含义是什麽,我至今搞不太懂,问父亲,他也茫然不知。
苏东坡写<石苍舒醉墨堂>诗,起首便说“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但愿吾儿鲁且愚,无灾无难到公侯。“东坡写诗时年三十四,因反对“新政“之故,正准备向神宗进谏,两年后所上<万言书>,此时或已酝酿于胸。以东坡之敏慧,他当然不难预感“忧患“之将至。十年后的乌台诗案狱和晚年谪居岭外都证实了他确有先见之明。因此希望儿子“鲁且愚”。母亲虽是文盲,但跟大诗人苏东坡的心却是相通的呀。
母亲的心愿让我百感交集,作爲人子,我几乎不能违背一个趟过苦难之川,年逾古稀的母亲的心愿,可是让我歌颂一个奴役、盘剥了我的父老乡亲五十多年,而且至今仍把他们视作另类、视作贱民的政权,无异是要撕裂我的良知,我的灵魂。刘晓波先生曾说:独裁者总是对著你最柔软的地方下刀,而追求民主自由的人们虽然可以毫无惧色的面对高墙黑牢、面对鲜血屠刀,却无法面对妻儿的眼泪、母亲的白发!(大意)
母亲啊,请原谅你不孝的儿子吧,在这个污浊的尘世,独裁者并不缺少歌功颂德的谄媚文人,而你的儿子如果交出了良知,就等于交出了生命,今后活在你眼前的,无非是一具行尸走肉啊。
母亲,你是那麽爱你的儿子,你不仅给了他一个人的躯壳,你供他读书,还给了他一个独立的灵魂。可是,离开了你的怀抱,他就不再只属于你,他属于这个社会,属于整个人类。他的屈辱关乎著人类的屈辱,他的尊严关乎著人类的尊严,而人是应该有尊严地、高贵地活著的呀。
让我高贵的活著吧,我的母亲!
二00四年五月二十八日
(5/31/2004 8:41:00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