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卑【明心网】看了湘南背影所继写的《芙蓉镇后事》,又激起重读《芙蓉镇》原作的热情。一部八十年代小说,它述说了一个已被扫入历史角落的「文革」故事,老一辈不愿再提,想著伤心;年青人不愿再看,他们不理解那个时代的疯狂。于是,古华与他的成名之作《芙蓉镇》渐渐淡出人们的视角,包括家乡郴州人都已忘记了他。背影是个古华迷,支持他写《芙蓉镇后事》的除了对古华小说的热爱之外,还有一个《芙蓉镇》没有说完的事。
在文革中得意的「运动根子」王秋赦,在改革中失意变疯,像幽灵一般不时的狂叫:「千万不要忘记啊!」「文化大革命五六年又要重来一次!」「阶级斗争你死我活!」这看似疯话,实际很有寓意。刚从文化大革命走出来的古华还是心有余悸,看不准文革会不会再来,文革整苦了,斗怕了。他让王秋赦疯了,那句疯话去留住永恒的思考:「文革还会不会再来?」「会不会变一种方式又重新开始?」背影带著这个问题写《芙蓉镇》的后事,我带著这个问题重读《芙蓉镇》原作。
我并没有经历过文革,甚至连一点文革的影子也没有感觉到。小时候,隐隐约约听大人们在发牢骚:「怎么得了,连屋后种点小菜都不许,还让老百姓过好日子么?」这样的话听得很多很多,然而饭碗里反正还有好菜,放下筷子就玩去吧!文革与童年无关。
一、欲哭无声:「秦癫子」
读罢《芙蓉镇》的感受是噎著口气,欲哭无泪。那挨整的黑五类秦书田,因为编了一部民间歌剧《喜歌堂》,受了十几年的厄运。秦书田在古华的笔下是最有特色的人物,芙蓉镇人人称他是「秦癫子」,行为怪异,今天说来则很「搞笑」的「乐天派」。秦癫子似乎总是很开心,除了在文革结束后「秦癫子」牢改释放与胡玉音重聚他们抱头痛哭之外,再没有见到他哭。每当有人叫:「秦右派」、「秦癫子」他都会很响亮的回答,甚至还自编「黑五类份子之歌」:五类份子不死心,反党反国反人民,人民公社紧握枪,谁敢捣乱就把谁崩......要教「五类份子」唱,不过五类份子比他顽固,就是不肯唱。
秦癫子是最有意思的一个人物,他经常自己糟蹋自己,比如:不等批斗就自己先跪下来,别人打了他左脸忙伸出右脸再让人打。还有:主动承担在每个黑五类的门口塑一尊「黑狗像」让人吐唾沫的任务,却给自己造的那一尊塑最大、造形最生动。这样的黑色幽默让人真恨不起来,所以人称「秦癫子」。「秦癫子」的「癫」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方式,不像小说结局中「运动根子」王秋赦那是发狂的真癫。在描写秦癫子的癫劲时,其中有一个情节:红卫兵叫秦癫子跳「黑鬼舞」时,秦癫子半蹲在地上,一手拿碗一手拿筷子,边敲边跳,嘴里还唱:「牛鬼蛇神添点饭!牛鬼蛇神添点饭」。红卫兵乐得哈哈大笑,而一同劳动的「黑五类」们被他这样作贱的姿态吓呆了,生怕让他们也跳这样的「黑鬼舞」。食堂的大师傅没有笑,他默默的为秦癫子添了一勺子饭,这时他偷偷的看到「秦癫子」眼晴里还噙著泪花。这种侧面描写把握了「秦癫子」的内心世界,他不是个没有人格的人,也有自尊。文革中连哭都不敢,秦癫子的世界真不是人过的。有句古话说:「士可杀不可辱」,而文革恰恰是「辱而不杀」,要让知识份子从灵魂深处彻底放弃人格。每一次运动,秦癫子首当其冲被羞辱一次,他只有把羞辱当荣耀玩「黑色幽默」,成了个油条子、老运动员。
秦癫子是写的很感人。古华先生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编稿时,有一个中年汉子闯进来说:「老古同志,我就是你写的秦癫子,我因一本历史小说稿而受牵连,文革中没完没了的批斗,坐过班房,还扫过大街」,说著说著就泣不成声。文革结束了,小说可以看到了,也可以大声哭了。可在当年,谁敢哭?只好默默掉眼泪,欲哭无声。小说中一个没有哭出声的秦癫子,牵连现实中几百万个想哭的秦癫子。
二、乡间淳朴的女人:芙蓉姐子
《芙蓉镇》这部小说的结构是很的特色的。小说开始描绘了一个秀美的芙蓉镇,小镇民风淳朴,有很美的芙蓉花、镇上一家煮狗肉一条街都闻著香、孩子们端著碗走街串巷。接著,写芙蓉姐子胡玉音小镇上最有特色的豆腐摊子,芙蓉姐子人长的很美,又传承了小镇淳朴的民俗,待客热情,因此生意兴隆。由芙蓉姐子引出几个老顾客来:黎满庚、谷燕山、秦书田、王秋赦,一个国营饮食店的竞争对手:李国香。然后再写这几个人的恩恩怨怨,整篇小说就围著芙蓉姐子与她的豆腐摊子转,十多万字中心很明确。
芙蓉姐子是性格柔顺、待人和气、爱情忠贞、美丽善良的传统乡村女性,她这些天性来源于淳朴的乡俗。在这样的乡俗下,黑五类秦癫子下放到芙蓉镇并没有吃到苦头,反而受到了尊重。比如:乡里人喜欢开玩笑的叫他「秦癫子」,小学生叫他「癫子伯伯」,农夫们田间地头爱听他讲故事、红白喜事让他帮忙写写对联,唱《喜歌堂》。黎满庚则让他当黑五类的头,刷标语、传人换人,还宣布他为「坏份子」,在秦癫子看来「坏份子」比「右派」的帽子又要好一些。
从芙蓉姐子折射出乡村善俗,有这样乡俗掀不起什么大风浪的,芙蓉姐子、右派秦癫子、党支书黎满庚、北方大兵谷燕山、往来客商相安无事聚在豆腐摊说说笑笑,就是好吃懒做的王秋赦也不过是油嘴吃点白食。胡玉音是个安份的乡村女子,甚至有点「迷信」。她的第一次婚姻与屠夫黎桂桂,就是信了算命先生的话,认为自己命中克夫,非要找一个属虎的以杀生为业的相冲才合适。芙蓉镇上,她没有得罪过谁,安安心心卖自己的米豆腐。出事之后,她怨恨秦书田带著戏班子,在新婚那天唱反封建迷信的《喜歌堂》,冲了彩。然而神使鬼差这两个陌路人都沦落成被人欺的「黑五类」,同扫一条街,同病相连,结成了夫妻。当时「黑五类」们连婚姻的自由都没有,这样的婚姻不被人承认,王秋赦让大队送了个白纸对联:「两个狗男女,一对黑夫妻」。胡玉音气的直哭,倒是秦癫子坦荡,大大方方将之贴在门口,说这是肯定他们的夫妻关系。好景不长,黑夫妻也做不成。秦癫子因为此事被判刑,送去劳改了。
芙蓉姐子的命运与芙蓉镇的命运一样,芙蓉镇的芙蓉树大都砍光,点上蓖麻。只留下一棵老芙蓉树,这棵老树春天开花了。一条似有似无的不吉祥预测变成了现实,芙蓉镇变了,变得鸡不鸣,狗不叫,邻居不串门。整天整夜是人斗人,人踩人。善俗人和,恶俗人恶,昔日善良的芙蓉姐子今日落难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帮忙。她与秦癫子的婚礼只有「北方大兵」谷燕山一个人来,谷燕山就是那棵还没有倒的芙蓉树吧?芙蓉树象征著美丽与善良,从前芙蓉树成林,今日单单一棵,无非是说善俗变了恶俗。
芙蓉镇、芙蓉树、芙蓉姐子或者隐含了另一种借喻。
三、天上飞下来的乌鸦:李国香
改变芙蓉镇、芙蓉树、芙蓉姐子的命运是另一个女人:李国香。他忌妒芙蓉姐子豆腐摊比自己的国营饮食店还火,找上门吵了一架,结果被食客们谴责自讨没趣。于是又搞出个厕所「反革命」标语事件。她总能在风平浪静的芙蓉镇抓出点政治事件来,使自己成为事件的焦点,谋取政治资本。黎满庚与谷燕山把这个女人比喻从天下飞来的乌鸦,谋划著把她赶走。她确实也走了,可不久她又回来了,这次她的身份是县委驻芙蓉镇「四清」工作组长。工作组长一来,果然是大干一场,搞了个鸡飞狗跳。她把老干部黎满庚、谷燕山都扳了下去,把芙蓉姐子整成新富农寡妇、把黎桂桂逼死、右派秦书田自然是罪加一等。
李国香是个政治狂人,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仕途。在描写这个单身女人时,作者先写了她很不纯洁的爱情观,奉行:「一个星太小,二个星刚好,三个星太老」的恋爱原则,扳一个丢一个,从这些小事可以看出她的功利性极强。因此,「政治运动」、「整人」并不是她要达到的目的,而是升官的手段。当然,这不能怪李国香,只能怪「政治运动」、「整人」可以升官的政策。谷燕山曾说过一句:这个世界良心都让狗吃了,不是你踩我就是我踩你。民风淳朴的芙蓉镇被上级派下来的各式各样、叫叫嚷嚷的「乌鸦」们移风易俗,整成乌鸦的世界。设想李国香等人真心拥护这个「政治运动」是不对的,她只会对别人用「马克思主义」整资反修,自己却贪图享受。比如:圩场收缴的农副产品先要向她进贡。拚命整人,无非是为了享受特权。在《芙蓉镇》中,李国香也吃过苦头:红卫兵造反把她都抓起来斗了,在她身上挂了一只破鞋上街游行,有一次不得不学狗爬才讨著饭吃。
不能说李国香也是那场政治运动的受害者。在《芙蓉镇》中李国香没有受到报应,反而调到省里升官去了,这多亏了朝中有人,县委书记杨民高在后撑腰。利用「政治运动」达到目的要与「政治运动」的受害者要分开,受害者真是哭到不敢出声,恨到不敢有恨,也不知该去恨谁,而害人者坦然自得。文化大革命,穷根问源不过是:马克思主义极左思想与利用此思想进行权力斗争的结合。斗争中得利的,大都是些品德恶劣的小人。有人说,那个时代还要定什么抢劫犯?戴个红袖章去抢就得了。
四、官场不倒翁――杨民高
县委书记杨民高在小说中著墨不多,却是一个写的极为深刻的人物。杨民高在小说中大概露过四次面:第一次是介绍自己的外甥女李国香给民政局干部黎满庚认识,黎满庚不同意,并向「组织」汇报了自己与芙蓉姐子胡玉音的恋情。杨民高大为光火,借「组织」的名义破坏他们的婚姻,称:「与胡玉音结婚,就要开除党籍!」,同时把黎满庚开除出民政局。黎满庚终因舍不得离开党组织,没有与胡玉音结婚。第二次是他在「深思熟虑」的考虑芙蓉镇的反党团伙,并画了个颇为奥妙的关系图:谷燕山(粮站主任)---芙蓉姐子胡玉音(妓女之后)---秦书田(反革命右派)。又随即揉去,再没有下文。第三次是芙蓉镇党支书王秋赦为弥补自己的罪过,打听到杨书记喜欢吃竹笋,于是没收了圩场上所有竹笋,用一辆自行车搭著送给杨民高。杨民高装腔作势的教训这个王支书,并拿称来称,但最终还是没给钱「笑纳」了。第四次是为五类份子平反外甥女儿李国香转不过弯教训她:
「怎么啦?对党的政策、路线怀疑了?动摇了?这次转不过弯来了?不行啊!根据我们党的路线斗争历来的教训,适应不了战略性转变的干部,必然为党、为时代所淘汰的……我们是下级,是细胞,不是心脏、大脑。万一将来又说错了,也错在心脏、大脑。我们离心脏、大脑远著呢!」
这一顿教训,李国香茅塞顿开……李国香还是嫩了点,舅舅究竟是有水平。这样点一点,你大概就知道杨民高不倒的原因了吧!每次「政治运动」他都是背后的总指挥,但每次好像都与他无关,都是王秋赦们闹的。王秋赦们闹来闹去究竟是跳不出自己掌心的孙猴子,最后还得听话。@
(12/19/2004 5:41:00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