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明見網8月26日訊】柏林是一座帶有歷史沉重感的城市。原德意志帝國議會大廈(又稱國會大廈)門上的帝國鷹徽,被視為德國的象徵。這座意大利文藝復興式建築,是1871年德意志帝國(第二帝國)成立之後所建造的,它是普魯士在短短二百年間崛起並統一德國的一個標誌。
德國這只昔日兇猛的鷹,到今天,世人大都相信它已經變成了和平鴿。日爾曼民族尊重歷史、善於反省的特點,在國會大廈的重新修建上也可見一斑。新建的穹形玻璃圓頂閃閃發光,供普通人登上去遊覽觀望,下面是聯邦議會的工作場所,人們可以從上向下觀察德國議員討論國家大事。這象徵著德國政治的透明,以及人民擁有高於政治的最高權力。
在五月的陽光與芬芳之中,我們出色的導遊──華裔德國記者史明,給我們講述有關國會大廈的故事。他帶著我們注視德國曆史的變遷,讓我們看到德國的兩次崛起、崛起帶來的毀滅以及戰後的重生。
* “韜光養晦”背後的潛台詞
在當今中國,“崛起”是一個很時髦的字眼。軍方人士狂熱叫嚷“崛起”,精英學者高調論述中國“和平崛起”的可能性,人們似乎普遍認為,以龍作為圖騰的中華民族已經經濟發展、軍事強大,是到了崛起的時候了。
不斷聽到“崛起”這個詞,給人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在享有二百年和平的北歐小國生活了十幾年,我親眼目睹這裡的人們怎麼靜悄悄地享受他們的好生活。盡管瑞典曾是世界首富,人們也有對於自己國家的自豪感,但他們並不想要張牙舞爪地“崛起”在別人頭上。
在德國生活工作多年的史明說:“崛起”的概念裡只有帝國,沒有共和國。共和國不需要崛起。現在的民主德國已經拒絕“崛起”這兩個字,原因並非在於德國人不希望自己在世界上佔有一定的地位,而是因為“崛起”是一種帝國思維。導致帝國思維的,不是王道就是霸道。
但不少人認為,中國是可以“和平崛起”的。溫家寶曾在一次答記者問中說:“中國的崛起是中國多少代人的夢想”,他的“和平崛起的要義”,其中之一即:“中國的崛起不會妨礙任何人,也不會威脅任何人,也不會犧牲任何人。中國現在不稱霸,將來強大了也永遠不會稱霸。”
那麼中國的“崛起”是否有可能和平?這個問題很像當年歐洲他國對德國政治提出的疑問。史明從德國曆史出發,發出疑問:你說和平崛起,別人不相信,怎麼辦?何況鄧小平的“韜光養晦”,背後的潛台詞是臥薪嘗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在這種復仇思維下,誰還敢相信“和平崛起”?
* 導致“國家崛起”發酵的心態
人們在談德國的俾斯麥時代時,一般都把俾斯麥稱為“鐵血宰相”。史明卻認為俾斯麥是“和平宰相”,因為俾斯麥從帝國成立之時,到1890年代黯然隱退二十餘年之間,始終強調德國實行“和平外交”,並且身體力行。
那麼,為什麼生性謹慎自製、想要和平的俾斯麥,沒能抵擋住德國瘋狂的軍國主義呢?史明談到1871年第二帝國成立之時,導致德意志“國家崛起”話語興起的幾種心態,和中國的現狀有相似之處。
第一,落後與屈辱心態。德意志帝國在對法國戰爭中獲勝,帝國成立的儀式在法國首都巴黎的凡爾賽宮舉行。德國的統一導致國家目標的改變,稱霸歐洲有了可能。當時幾乎所有的講德語的精英都異口同聲地贊同並讚美帝國,不為別的,就是因為這樣的征戰勝利,強烈地印證了此前存在於他們心中的一個信念,那就是:由於德國分裂落後,因此受到強烈的屈辱,所以要復仇。
比較中國現代歷史,我們不難發現,自1949年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到朝鮮戰爭結束,在官方強力宣傳中國打敗了美國的話語籠罩下,中國其他知識分子(包括海外知識分子)也都隨之揚眉吐氣,一致贊同和讚美這個新的國家政權。因為這個“勝利”同樣強烈印證了中國知識分子心中存在的落後與屈辱心態。
第二,趕超心態。由落後與屈辱心態直接引導出來的,就是所謂的趕超心態。德意志帝國成立之初,其立國之本中,就有開疆拓土,把德國建成歐洲乃至世界強國的內容。盡管俾斯麥想要實行“和平外交”,但當時德國從經濟到技術,從政治到文化,都在趕超話語籠罩之下,最終甚至導致德國皇帝接受知識分子的信念,要求德國必須改變自己殖民地既少又小的“落後”現狀,力爭“陽光下的一席之地”。與此同時,趕超心態也導致整個德國形成全民軍國主義崇拜,軍人成為帝國中最受崇拜的人群,在詩歌文學中成為謳歌意志堅強的對象。
* 中國將重蹈德國崛起的覆轍?
顯然,這樣的過程和中國從1950年之後的社會發展有驚人的相似。中國外交(除去文革前期主張輸出革命之外)的基本話語也是和平,但歷經劫難的中國精英熱衷於國家振興和崛起等話語。從大躍進超英趕美到後來的“現代化趕超夢”和 “落後挨打論”,“國家趕超”之夢至今不衰,甚至愈來愈熱烈。軍人一度成為全民頂禮膜拜的對象。
史明總結說:經過兩次世界大戰的教訓,德國已放棄了“趕超”的國家主義心態,已不再以趕上美國為目標。但在當今中國,在“和平崛起”的口號下,到處爭奪資源,到處伸張後起國家的趕超訴求,我們難道沒有充足理由懷疑它正在重蹈德國當年崛起的覆轍嗎?
對史明這個深沉的擔憂,很多中國人包括西方人不以為然。就在這次柏林會議期間,德國政學基金會的凱﹒彌勒博士做了題為《中國崛起的局限性》的發言,他認為中國的對外政策是防禦型的,即對外不構成威脅,只是中國有內部不民主、環境等諸種問題,給中國的崛起形成瓶頸。
筆者曾在大會上向彌勒博士提問:“上個世紀德國曾有過兩次崛起,給世界帶來了毀滅性的災難。可否請您比較一下,當今中國的崛起和昔日德國的崛起是否有相似之處?”
彌勒博士回答說,他認為中國的“和平崛起”是可信的,因為中國還沒有能力挑戰美國。彌勒博士還認為,中國沒有種族主義和侵略性,因此把它和納粹德國比較要謹慎。雖然很謹慎,但彌勒博士還是明確指出,二者有一個類似性,即當今中國和納粹德國都有人權問題。
* 專制國家崛起的可怕性
很遺憾我沒有更多時間和彌勒博士討論,如果有機會,我想說:在上個世紀初德國國力虛弱,法西斯的蠱惑與動員力量還沒有出現之時,誰會相信它後來會與全世界為敵呢?又如日本在明治維新崛起時,軍國主義尚在搖籃之中,西方人不認為它具有侵略性。但後來,我們中國人卻倍嘗日本崛起後搞“大東亞共榮圈”的苦果,世界承受了兩個 “崛起”民族所造成的血腥災難。
這些歷史教訓是共同的:凡一個國家帶著自己屈辱的歷史奮而崛起,屈辱令它不顧理性,趕超使它只相信弱肉強食的叢林原則,在後起民族的群體心態驅趕下,加上軍事力量強大,國家權力又過分集中、缺乏民主制度制約,那麼,它對世界和平的威脅性是內在的和絕對的。只要看看當前中國軍方是如何挑戰和平主義思潮,看看中國人日益膨脹的民族主義情緒,就可知道,德國的殷鑑不遠。
彌勒博士說當今正在崛起的中國不是白貓,也不是黑貓,而是一隻灰貓,這只灰貓由於自己的局限,咬住了自己的尾巴。他的觀點無疑是有見地的,但我的問題是:誰能保證,有朝一日,這只灰貓不會變成一隻吃人的老虎?
正如彌勒博士所指出的,當今中國和納粹德國的一個共同點是侵犯人權。這就是這只“灰貓”正在“吃人”的一面。一個國家的和平,不僅意味著對外無戰爭,也意味著善待自己的人民,否則,這個國家就不能自稱和平。早有中國學者論述說:“刑罰之施於天下,就是戰爭。”只要“六四”的血跡尚未擦乾,只要一批又一批政治犯還在陷獄,中國“和平崛起”就是一個謊言。
對於那些信誓旦旦保證中國會“和平崛起”的中國領導人,有些問題是他們無法回答的:難道和平只是給予外國人的,中國人自己不能享受?一個連本國人民也要殘酷鎮壓的政權,一旦它的經濟軍事能力可以威脅、支配外國的時候,它會擅自罷休嗎?
在中國共產黨仍然堅持一黨專政,仍然對自己的人民施暴的時候,我們應該吸取歷史教訓,對甚囂塵上的“崛起”聲浪懷有警惕。如果一個國家沒有文明的制度,就不會有對人類普遍命運的擔當,即使它發達而且富有,也仍然是一個不可信任的野蠻國家。
原載《爭鳴》雜誌2006年7月號
(8/26/2006 8:50:00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