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往事與林昭之死(五)
◎張元勛【明見網6月30日訊】◆她頭頂一方白布,上面用鮮血塗成一個「冤」字 似乎是走向一個節日,又似乎是一次約會,6日上午八時,我與許先生一起到監獄傳達室,值班人員便向裡面打電話,我們馬上獲準“進去”。二門內的一塑公室裡,先由監獄長段某與我談話(三十年後才知道他是副職),他很嚴肅地說:“允許你與林昭見面是我們經過研究的一次特殊照顧,我們希望能使林昭得到感化而翻然悔悟,監獄你是知道的,你如果做出不符合我們要求的行為,其結果你是清楚的的!”我點頭唯唯。在當時只有一個想法:只要能見到林昭,什麼樣的委曲求全都可接受。因為我深知:朝令夕改、出爾反爾,是他們的慣計,諾言與謊言在他們那兒是沒有什麼區別的!他又說:“經過研究,這次接見定為兩次:今天和明天兩個上午。”他的話極簡要,然後就引導我們向獄內走去。來到一個大院,高大黑色的鐵門迎面而立,視之彌高,這便是真正的牢房的總外門了。鐵門是南向的,其東側就是接見室。段副獄長把我們帶到室內,又引進內室,但見西窗下放著長椅及一張條案,案子這邊擺著大約十余排長椅,真像一個“會議室”。案子的南端是一個高出地面約五十公分、設有兩級台階的木製“講壇”,其上擺著猶如大學課堂上的“講台”,又像是商店裡的櫃台,其後也放著長椅。走進此處,段副獄長讓我坐在西窗下的長椅上,他坐在我的右側,許先生坐在條案一端的單人木椅上。少時,腳步聲自外室響起,進來的是三位衣著警服的男子,段副獄長介紹:他們是獄內的管教幹部,其中一位是直管林昭的隊長,語罷告辭而去。他們列坐在我的兩側。少時,又聞腳步聲,進來的是四位便裝年輕女郎,她們登上“講壇”,在那“櫃台”後面的長椅上並肩坐定,一齊望著我。她們的任務是什麼,我懷疑是翻譯或錄音員。不久,又聞腳步聲,一列佩手槍的武裝部隊魚貫而入,大約有二十人左右,列坐在那一排排的長椅上,都極嚴肅,昂首挺胸,一齊望著我,可謂睽睽相覷!於是,這一間空蕩蕩的接見室頓時“人滿為患”,氣氛也一下子緊張起來。看起來,這真是一次極不尋常的“接見”!確如段副獄長所說“這是經過研究的一次特殊”的舉措!他們如臨大敵,既做了技術上的安排,又做了彈壓的準備,由此,可以推論林昭在上海獄中真可算是“頭號要犯”了。 接見室內人已滿,惟有我對面的長椅依然空著,是虛席以待。 終於又聞腳步聲自外室響起!我的神經突然緊張,一下子達到了極致:我意識到與我闊別九載、歷盡苦難的林昭即將出現在我的面前! 林昭終於走進接見室!她的臉色失血般的蒼白與瘦削,窄窄的鼻樑及兩側的雙頰上那稀稀的、淡淡的幾點雀斑使我憶起她那花迎朝日般的當年!長發技在肩膀上,散落在背部,覆蓋著可抵腰間,看來有一半已是白髮!披著一件舊夾上衣(一件小翻領的外套,已破舊不堪了),圍著一條“長裙”,據說本是一條白色的床單!腳上,一雙極舊的有襻兒的黑布鞋。最令人注目而又不忍一睹的是她頭上頂著的一方白布,上面用鮮血塗抹成的一個手掌大的“冤”字!這個字,向著青天,可謂“冤氣衝天”! 她站在門內一步,向我嫣然一笑!整個室內三十雙眼睛都一齊注視著。我無法猜測此時此刻他們都想了些什麼,是不是都進入了“一級戰備狀態”?還是想到人世間有大悲愴、大無畏、大歡喜、大冤枉!整個室內無論是帶槍的武士還是不帶槍的獄警,以及那便裝俊美的女郎,都被這一笑的嫣然而驚詫著、困惑著,甚至是震撼著。後來,他們告訴我:在他們的記憶裡從未見過林昭的如此一笑,這實在是她這八九年來在這黑暗、陰冷、與世隔絕的非人世界裡的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展現的迷人的、永恆的美麗與春色!使我又依稀地看到那兩條粗粗的短辮子以及飛飄著的白絹蝴蝶結的昔日風採! 我從座椅上站了起來,似乎也有微笑,靜靜地看著林昭緩緩地走向那個虛席。她捧著一個舊布包,一大卷衛生紙。一位身著醫生白大褂、內著警服的女警醫一直在攙扶著她,她們的身後,是一位佩槍的警士。 林昭就坐在我的對面,隔著那個案子,那位文雅的女警醫與佩槍的警士坐在她的兩側,與我則是“面面相覷”。 “開場白”是坐在我身邊的一位管教幹部向林昭發出的警告:“林昭,今天張元勛來與你接見,這是政府對你們的關懷,希望你通過這次接見受到教育,以便加速自己的認罪與改造!……”“乏味之至!”其語未休便被林昭的話打斷,但那位“管教幹部”並未發怒,甚至尷尬地望著我,向我說:“這是常事!”林昭視其言為“老生常談”而不屑一顧,抬手指向周圍,問我:“這些人,你們那裡叫做什麼?”我未敢回答,不知怎樣措詞才不會激怒周圍的那些監管者!我此刻最怕的是中途被他們停止這次接見!這個心理很快便被坐在我身旁的那位管教幹部察覺了,他很客氣地對我說:“不要緊,怎麼說都不要緊!林昭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高興過,所以,她的話也從來沒有比今天更客氣的了!我們已經聽慣了,不要緊!”既然如此,我明白了,乃答:“隊長!”林昭頗感興趣地說:“一樣的,一樣的!我們這裡還叫‘政府’!與他們說話,要先喊‘報告政府!’在北大跟語言學家朱德熙先生學現代漢語,還沒聽見朱先生說過人變成了‘政府’!在這裡謬誤已是習慣!”然後高聲說:“這幫東西怎麼能是政府呢?我怎麼能相信他們是共產黨呢?”我盡量做出一副毫無表情的神態,故意把話題引開,說:“平常把自己打扮一下,把頭髮梳起來。”“打扮?打扮什麼?女為悅己者容!”稍停,她問:“什麼時候來到上海的?”我答:“五四!”又問:“家裡都好嗎?”我答:“都好!都非常惦記你、掛念你!都希望你好好改造、平安出獄!”她打斷了我的話,高聲說:“出獄?已經是不可能的了!他們早就告訴我:要槍斃我!這已是早晚的事了!‘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他們可以唆使一群女流氓、娼妓一齊來打我,故意把我調到‘大號’裡去與這些社會渣滓同室而居,每天每晚都要在他們(以手指周圍)的主使下開會對我鬥爭,開始這群潑婦也瞎三話四地講一些無知而下流的語言,可笑的是她們竟連我是什麼犯人都一點也不知道,罵我‘不要臉’!真是可笑!她們這幫東西!她們是幹什麼的?我是幹什麼的?他們竟然還知道‘要臉’!她們理屈詞窮,氣急敗壞,於是對我一齊動手,群起而攻之!”可以想像,這樣的“鬥爭會”就是對林昭的肉體的摧殘!實際上就是一種變相的酷刑!解放後雖然標榜“廢除獄內體罰”,而許多地方仍採用開“鬥爭會”的方式鼓動犯人打犯人,依然進行著這類人身的折磨,其殘忍野蠻的程度真可謂駭人聽聞!那些女犯為了“立功”,鬥爭林昭乃是她們“積極靠攏政府,與壞人壞事作鬥爭”的“立功”良機,所以對林昭越是毆打得兇狠與殘忍,就越算是“積極改造”、“靠攏政府”,“立功”也就越大!在這樣的誘導與唆使下,林昭幾乎天天都在群婦的撕、掐、踢、打的非人虐待中煎熬著。她說:“我怎麼能抵擋得了這一群潑婦的又撕、又打、又掐、又踢,甚至又咬、又挖、又抓的瘋狂摧殘呢?每天幾乎都要有一次這樣的摧殘,每次起碼要兩個小時以上,每次我都口鼻出血,臉被抓破,滿身疼痛,衣服、褲子都被撕破了,紐扣撕掉,有時甚至唆使這些潑婦扒掉我的衣服,叫做‘脫胎換骨’!那些傢伙(她指著周圍)在一旁看熱鬧!可見他們是多麼無恥,內心是多麼骯髒!頭髮也被一綹一綹地揪了下來!”說到這裡,林昭舉手取下頭上的“冤”字頂巾,用手指把長發分理給我看:在那半是白髮的根部,她所指之處,乃見大者如棗,小者如蠶豆般的頭髮揪掉後的光禿頭皮。她又說,“因為知道你要來接見,怕打傷了我無法出來見人,故這幾天鬥爭會沒有開,我也被調到一個‘單號’裡單獨關押,其實就是讓我養傷,以掩蓋獄內無法無天的暴行!但,頭髮揪掉了,傷痕猶在!衣服也是他們撕的,你看!”她披著的衣服裡面是一件極舊的襯衣,已經沒有扣子,仔細看去,才發現是針線縫死了的無法脫下。她又說,“這是一幫禽獸!”指著周圍:“他們想強姦我!所以我只能把衣服縫起來!”我發現:她的衣服與褲子都是縫在一起的。她說:“大小便則撕開,完了再縫!無非妹妹每月都給我送線來!”她邊說邊咳嗽,不時地撕下一塊一塊的衛生紙,把帶血的唾液吐在紙上,團作紙團扔在腳邊。“但他們還不解恨,還要給我戴上手銬,有時還是‘背銬’!”稍停問我,“你知道什麼叫‘背銬’吧?”我點了點頭。一直還極力故作“靜而不怒”的那些管教幹部此時也無法再故作下去了,向我說:“她胡說!她神經不正常,你不要相信她的這些話!”“神經不正常?”──林昭搶白說,“世界上哪個國家對神經不正常的人的瘋話法律上予以定罪?你們定我‘反革命罪’的時候怎麼不說我是‘神經不正常’呢?” 我沉默著不敢發言,便插嘴說:“不要說這些了,說些別的。”“不要緊!”林昭又搶白說:“頂多也就是死!他們殺機已定,哀求之與痛斥之,其結果完全相同!幾個月前媽媽接見時告訴我你想來看我,問我行不行?問我行不行有什麼用?我告訴媽媽你問他們去!總算走運,他們同意了,許多天以前也通知了我,我盼著你來,就是想告訴你前面的這些話,我隨時都會被殺,相信歷史總會有一天人們會說到今天的苦難!希望你把今天的苦難告訴給未來的人們!並希望你把我的文稿、信件搜集整理成三個專集:詩歌集題名《自由頌》,散文集題名《過去的生活》,書信集題名《情書一束》。”稍停,她又說,“媽媽年邁無能,妹妹弟弟皆不能獨立,還望多多關懷、體恤與扶掖!”語未畢而淚如雨下,痛哭失聲,悲咽不止,以至無法再說下去。 許憲民先生盡量保持著一副安詳的神態,這時,說了這天接見中的第一句也是惟一的一句話:“不要哭!張元勛這麼遠來看你,你這麼一哭,他不也會哭起來了嗎?”“他不會哭!”林昭立即從悲咽中平靜下來,又說,“他是男的,不會哭!” 後來(接見結束,林昭離去之後),那位管教幹部告訴我:在他們的記憶裡也從未見過林昭的如此一哭。這實在是八九年來在這黑暗、陰冷、與世隔絕的非人世界裡,她第一次宣洩了自己的悲痛! 冷靜下來,我向她說:“給你帶來一點東西,都是食品,監獄裡最需要吃的東西!”她才注視那個放在案子上面的大提包,那是我昨天從淮海路的食品店裡買來的。其中,有三個品類的蛋糕,八市斤的聽裝奶粉,印著美麗圖案的聽裝大白兔奶糖,以及香蕉、橘子、蘋果。於是,按照監獄的規矩,我把那個大提包推到坐在我身旁的管教幹部面前。他一件一件地取出,放到案子上,然後一包一包地打開,聽裝奶粉與聽裝大白兔奶糖本是原裝商品,也一一撕破密封,撬開盒蓋,並用鐵□子向奶粉中上下刺入,凡十幾次。檢查完畢,我把這堆東西推到林昭的面前,她笑了,拿起一塊蛋糕遞給我,說:“你送來的這些東西,現在是我的了,我請你吃!”我拒絕了,我希望的是多留一點給她!我說:“你吃吧!我在外邊隨時可以去買!”她說:“也好!”於是咬了一口,她忽然向身邊的那位女警醫嚴肅地說:“倒一杯水!”女警醫向室外只一揮手,立即就有一個年輕獄警送進來一把暖瓶和一個茶杯,女警醫把杯中倒滿開水遞給林昭,於是她便邊飲邊吃,顯得非常自得。我說:“今天我們在這兒相會,可謂之‘籃橋會’吧!”(我國古代有“藍橋會”的故事,描述的是裴航與雲英的愛情,他們約會於“藍橋驛”。而“提籃橋”與“藍橋驛”以“籃橋”與“藍橋”同音而巧合。)林昭又一笑,接著說:“又是‘井台會’!”(這裡用的是《白兔記》中的“井台從母”的故事,以包含探監的不僅是我,還有許憲民先生在場,是她們的母女之會。) 這時,坐在我身旁的那位管教幹部向我宣布:“已經中午十一點了!”提醒我們接見即將結束,分別的時間快到了,這真是“相見時難別亦難”了!此時,林昭向我說:“你過來,到我這邊來!”她站起來向我招手,要我從案子的這邊走到那邊。對是否靠近她,我遲疑了。這時,那位管教幹部又表現了理解與關懷,主動向我說:“可以!可以!你可以過去!” 我於是繞過案子坐在林昭的對面,確確實實是促膝而談。 這是最高潮的時刻,所有的人都似乎懷以極大的興致欣賞著!連那威嚴的武警的臉上也浮現著鬆弛的表情,那踞坐於“講壇”上的四位女郎,全神貫注而又津津有味地用極微細的上海方言竊竊耳語。 林昭在沉思中,終於說:“贈給你一首詩!”於是她輕聲吟誦,韻圓而鏗鏘: “籃橋”、“井台”共笑之 天涯幽阻最憂思 舊遊飄零音情斷 感君凜然忘生死 猶記海澱冬別夜 吞聲九載逝如斯 朝日不終風和雨 輪迴再覓剪燭時 (“吟誦”之學今幾失傳,我輩初知之於先師浦江清先生所授,而林昭未之忘也。她祖籍蘇州,通曉蘇繡與評彈,著有《蘇繡及其他》《蘇州評彈的研究》。蘇州評彈最講音律,林昭習傳統詩詞之吟誦亦得通曉評彈之功也。)她慢慢地、逐字逐句地邊念邊講,她那夾雜著婀娜的蘇州方言的普通話,伴隨著那渾厚的音色,聽來是那樣的雅緻與壯美、迷人與親切。她說:“詩言志!此刻已無暇去太多地推敲聲病,只是為了給終古留下真情與碧血,死且速朽, 而我魂不散!第三句‘斷’字或許也可改成‘絕’字,第四句‘死’字有點拗,但怎麼改呢?詩言志,如此而已!如果有一天允許說話,不要忘記告訴活著的人們:有一個林昭因為太愛他們而被他們殺掉!我最恨的是欺騙,後來終於明白,我們是真的受騙了!幾十萬人受騙了!”她在捧著的那個舊布兜裡搜尋,最後取出一件似是紙片的東西遞給我,我接過來回身遞給那個管教幹部,那人向我揮一揮手,並說:“不用查了,你收下吧!”我把那“紙片”放在掌心定睛看去,才看清原來是用包裝糖塊的透明紙摺疊成比韭葉還窄的紙條編結而成的一隻帆船。我記得聽我的家兄說:1960年,林昭在通信中曾夾寄著一張自畫的賀年卡,那上面畫著一艘帆船,還有一行字,寫著“直掛雲帆濟滄海”。今天,還是那只雲帆,卻飄落到這裡!我順手摘下衣袋裡的英雄金筆,遞給她,並說:“送給你吧!”她接到手中,欣喜地賞玩,但忽然看見筆桿上刻著的“抓革命,促生產”六個字,立即改容,不再欣喜,順手一擲,鋼筆被扔到案子上,她說:“我不要!” 這時,管教幹部已在催促:“時間到了,有話明天再談!”我告訴林昭:“監獄領導告訴我,安排了兩次接見,明天上午我還要來!”她很高興,叮囑說:“明天再來,給我再送一盒奶糖,不要大白兔,要貓頭的!” 談話結束了,最先離去的是林昭,亦如來時一樣,由她的女警醫攙扶著,那個佩槍的警士押隨著走出內室,而後便是四女郎、武警,最後才是我與那位管教幹部。他們依然很客氣,向我說:“今天的接見效果不錯,你勸她好好改造,她都沒有發脾氣,可見你們的交往確實很深,過去她的母親剛說一句,她便表示不耐煩,不願再聽下去。”又說,“林昭用糖紙編了許多藝術品,今天送給你的這只帆船就是其中之一,種類多著呢,全監獄都知道,她是一個聰明人,很少見!”我們邊說邊走,將走出內室的門,我不禁反顧這間難忘的密室:空空如也,只有地上那一堆洒血的衛生紙片!走到院子裡,又看見那高大的黑色鐵門,但卻又見到林昭正背立在門前,抱著舊布包、衛生紙以及我送來的食品,凝望著我與許憲民先生。我們又獲得了這難得的臨別的一晤!豈知這竟是永訣!我們都未悲戚,都被明天的再見而陶醉著、安慰著、誘惑著,她身後的那一扇小型便門打開了,她幾乎是退著邁進那鐵門檻,依然微笑著望著我們,一直到那扇小鐵門徐徐關閉,她在我們的視野裡永遠消逝!我與許憲民先生還兀自呆立在這悄無人聲的大院裡。──“走吧!”依然是一句十分客氣的聲音,我們才恍如夢醒,才意識到那位管教幹部還站在我們的身旁,他彬彬有禮、和藹可親,說:“某處長在辦公室裡等你們!”──某處長,這位神秘的人物是誰?三十年後,我與一友人偶然談起這段往事,談到這位處長,十分湊巧,我的友人對他略知一二:他當時就是上海提籃橋監獄的正監獄長兼書記,現在當然已經離休了,閑住在上海的家中,日日與犬貓相伴、花草為友,消磨著悠閑的歲月。那位段副監獄長當然只不過是他的下屬! 我們隨著管教幹部向外院走去,最後,還是二門裡的那塑公室,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子在門口和藹地迎接我們,他不同凡響,穿一身很新的灰色的毛料中山裝,黑皮鞋,頭髮梳得整齊,面色光潔而白皙,一日濃重的上海口音南方普通話,真是一位典型的南方儒雅之士和權力在握的決策人物。他示意管教幹部退出,讓我們坐下,他也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木椅上,直截了當地劈頭便對我說:“今天接見的效果不好,原定的明天的接見取消了!”這真是一聲滅頂而降的霹靂!他稍停,又換了一個思路說,“我們對林昭已仁至義盡,她不接受教育,抗拒到底,只有死路一條!”他稍作沉默,又說,“我們也沒有辦法!” 不知從什麼地方增長了勇氣,剛才在接見室裡的謹小慎微似乎一下子消失了,我於是斗膽向他請教:“報告某處長,林昭主要的抗拒行為都有哪些表現?” “林昭惡毒攻擊反右派鬥爭!替右派分子鳴不平!”某處長語極簡潔,但卻不假思索、斬釘截鐵,稍停之後又說,“林昭最嚴重的問題是不認罪,抗拒改造!態度十分惡劣!”毫無疑問,他沒有暢所欲言。那個時候不慎失言都會遭到滅頂之災,即令這位權力在握的處長也不會例外。其時在全國已經風起雲湧的“文革”國難已如不周山傾,預示著洪水時代的到來! 相對語竭。我已記不起怎樣與這位處長分手,怎樣走出這座聞名世界的監獄的城堡式的外門,今日留在記憶裡的是在離監獄大門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市內交通汽車小站,我與許先生便在那裡等待乘車,不知怎麼,眼淚從眼睛、鼻子,以及喉嚨裡洶湧而出,不是眼淚,似是清水,洶湧地、如注地奔流!許先生拄著手杖,無動於衷地站著。 這天下午,我跑遍了上海各大食品公司、中小食品商店,尋購那種繪著“貓頭”的奶糖,但,完全徒勞,在那個時候,“大白兔”奶糖是容易找到的,而“貓頭”圖案卻無處尋覓。 第二年的5月1日,我又偷偷地來到上海,又與許憲民先生一道來到提籃橋監獄,但傳達室莊嚴宣告:“監獄已軍管,一切接見停止!” 1968年8月,我在山東某勞改隊的禁閉室裡接受了管教幹部的通知:“林昭已於今年5月1日槍決!”他問:“你有什麼想法?” “沒有想法!”我告訴他們。 禁閉室是借用的一個原是儲存化學劇毒原料的倉庫,密封極好,其鐵制門窗堅厚而小,嚴密無隙,尤以“室中室”的結構為最:進入外門,幾步便是一牆一門,開門入之,又是一牆一門,再開門入之,又是一牆一門,──如此層層相套,大約要五套之後,再一牆一門,便是關押我之處。此處十分狹小,外面什麼聲音也聽不到,在裡面即使吶喊捶牆,外面也一絲不聞,真是“人間密室”!這裡,強酸的烈味令人窒息,牆上結滿淡黃色的冰屑般的晶體,地上蓋滿黃色的粉末。這裡沒有陽光和公眾,密封嚴緊,猶如一個“鱷魚的胃”!不知有多少駭人聽聞的罪惡在如此絕境裡肆意為之,而且永遠也不會洩之於世!可稱之為“魔鬼的餐桌與婚床”!我從1968年7月7日起押於此處! 引起的緣故,乃是上海探監,事實證明:有一個全文的錄音,他們對我與林昭的談話字斟句酌地追問,不厭其詳地考證,真比今天的一些“教授”們的治學態度與方法還要嚴謹百倍!他們追究的是“暗語”中的真義,我與林昭的談話的每一個字、詞、句裡“皆有密碼”,他們真把我們這些書生當成“克格勃”與“中央情報局”的專家了,實在太抬舉了我們! 其時盛夏,在這空氣凝結、缺氧、高溫、永遠漆黑無光的魔窟裡,牆的上端原有一個碗口大的圓洞,似乎本是排氣孔,如今自我來此即被堵死,光亮盡絕,而蚊虫卻有千萬,充滿了狹小的空間,可謂“密度”極大,我的臉上被碰撞不已,只需兩手於空中隨意一拍,掌心裡便□類群亡,但卻於“蚊勢”無減。在這永遠漆黑、不辨晝夜的漫漫永日裡,蚊虫永無休止地聚聲成雷,在我的耳畔宣言與歌唱,舉行著它們的盛宴!我的血也從它們的利喙饕餮之中離我而去,化作它們的血,於是,我的血便在這黑暗狹小的人間裡歡歌與飛翔! 在這裡,那個提著一大串鑰匙頻頻來“觀察”我的人可謂費盡了心機。他每次開開最後一把鎖的時候,首先用手電從鎖著我的那扇鐵門上面的柵欄間照進來,但當他發現我還活著的時候,便一聲不吭地回頭而去,而後便聽見鎖門聲一陣陣地漸遠漸弱以至靜寂。終於在一百三十八天之後,我走出了這“鱷魚之胃”,當我邁出那最後一道鐵門又置身於藍天之下的剎那,第一個感覺就是刺眼的陽光與清涼的空氣!我竟奇蹟般地活著走出了這地獄,竟沒有瘐斃! 這究竟是為了什麼?難道僅僅就是為了審問探監的經過?那次探監其實是在嚴密的監視下進行的一次最為“公開”的行為,何須如此再作事後追逼?即令事後追逼,又何須要那樣地去欲置我於最秘密的死地?我因之常常想到一種可能:滅口!那是一次統籌的措施,他們認為:那次林昭的接見是他們的一次嚴重的失策!因為她竟洩漏了許多不可告人的“天機”!故當場撕毀承諾,停止了第二天的接見,而“善後事宜”則是移交給我所在的勞改隊去完成!對我如是,也可想像對林昭又當如何。所以她的無聲無跡地消失、先斬兩天而後“奏”、不交代屍體的下落、不向家屬退還遺物,這一切,都表明她的“消失”所包含著的陰森恐怖的內幕與駭人聽聞的過程! (待續) (原載《中華文摘》2000年第4期)
(6/30/2004 10:07:0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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