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元勛【明見網6月28日訊】◆兩個地址深深地埋藏在我的記憶裡
1957年下半年"反右"未歇,全校各系班組在向縱深搜求而挖(右)、劃(右)、批(右)、鬥(右),但所不同的是,人們似乎都極疲憊,似乎都靜靜地反思著。這場鬥爭,開創了一個嶄新的局面:在中國絕不會再有異議之聲,更不用說逆耳之言,一切都一呼同應地悅耳與賞心!那些“以身試法”的右派分子已成過街老鼠,其實比過街老鼠還狼狽;老鼠過街尚可迅速竄匿,而右派分子則無處藏身,日日“過街”於眾目睽睽之下,隨便什麼人,在隨便什麼地方,認出某人是右派分子,只要喊一聲“站住!”那就須從命立定,而後聽之任之地為其所罵、所打、所凌辱、所刁難,凡有此情便會迅速聚眾圍觀,同仇敵愾,眾聲怒斥、眾拳腳交加、眾唾齊飛,直到他們滿意、快意、情盡、興足而罷!誰若稍有反抗,其後果當然嚴重,拳腳之下,頗感由重量級而升到最重量級!所以,別看北京大學的堂皇學府之巍峨,別看那裡曾是蔡元培、魯迅、李大釗、陳獨秀、馬寅初的思想田園,卻不見得處處、事事、人人皆都閃爍著“科學”、“民主”的光輝,而這類行為尤以當時剛剛考進北大的五七級新生最甚!他們沒趕上暑期前的反右派鬥爭,卻都有“打落水狗”的勇敢與興致,藏在他們心中的動力是什麼?是“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式的娛樂,還是“堅刁自宮”式的求寵?真是叵測!我有幾次在從餐廳走回宿舍的路上,便被這些素不相識的少年認出,於是便被堵截,用中學生的腔調呵斥,踢掉我手中的搪瓷飯碗,說:“餓死你這個反革命分子!”而後用腳把飯碗跺扁,大罵而去,已頗具十年後的“小將”之風!“我明白了,這是他們娘老子教的!”至於還有一些人,則懼怕株連,見右派皆避之猶恐不及,而右派分子之間固已不許往還,遇於途,只有“道路以目”、無語互視而已!
12月的一天,北方冬早,寒氣凜冽,我獨自由西校門走出,向北往圓明園方向走去,十分意外的是:在那靜無人的小路上竟與張志華未期而遇!真是喜出望外!
張志華,這個中文系新聞專業的右派分子,也是由於被聘為《廣場》編委而罹禍的。他是福建人,才華橫溢,會寫一手美妙的抒情詩,《紅樓》第2期一次就發表了他六首《大學抒情》。這天我與他的圓明園之晤,如果被人發現,便會帶來一場滅頂之災!幸而其時奇寒,圓明園廢墟之間更為荒涼,誰肯來此談情說愛,此可謂蒼天之助!他告訴我:“林昭回來了!”又是喜出望外。他講,“今天上大課,竟與林昭坐於比鄰。”(五年以後,在北京南郊的監獄裡,我又與張志華相遇,與這一次圓明園之晤相同,也有喜出望外之狀,他簡短地告訴我:他到上海去找過林昭,但她已被捕了。)
於是,我希望在校園內也能夠遇見林昭,但是一直沒有如願。待到12月21日,星期六的晚上,我獨自從南校門走到海澱。五七年的海澱是一片田野,只有一條南北向的泥路坎坷而狹窄,一到夜晚,連路燈也沒有,只有幾家小店鋪的門內閃出微弱的電燈光,給漆黑的街上投上一方光亮,而惟一熱鬧的地方應數那坐落於路西的新華書店,那狹窄的店堂裡面,一進門擺著一個兩米見方的案子,上面擺滿書刊,許多人都圍站在那裡捧讀測覽,我也擠於其中漫無目的地翻閱,我無意地一抬頭,竟看見林昭也在這書案的一邊,在我的斜對面看著我!她圍著白毛線編織的長圍巾,連頭都包著,又戴著口罩,只露著一雙眼睛。此時,圍在這書刊展銷櫃台周圍的全是北大學生,我料不會有人認識她,但認識我者確是不乏其人,“打落水狗”的余勇當然尚多,但餘興確已太少,更何況在此瀏覽者多不是一年級的那些“同學年少”,一種“壯懷”不斷地“激烈”,也會帶來厭倦與乏味、無聊與膚淺,說到底,在北大最主要的是讀書與思考,“道不行,乘桴桴於海”,這正是一種層次。所以,一場“山雨”傾盆之後,打與被打、鬥與被鬥,都化作噩夢般的記憶,以至四十年後的百年校慶大家相逢一笑的時候,都笑得十分尷尬與慘然!而且只說“天氣很好”,別的,則“不好說”了。
正是那麼一個對人格扭曲的時代,連北大的空氣與傳統也扭曲成象徵派雕塑,誰都不應該迷信或想像那裡何等聖潔,那裡從來就沒有“聖潔”過!過去了的一百年中也絕無此事!始終是“光榮與恥辱”雜糅的鬧市,(錢理群先生最近作的《北大百年的光榮與恥辱》的學術報告,言之甚確、甚詳。)而且,“黃鐘毀棄,瓦釜雷鳴”(屈原《卜居》)的境況時為主流,翦伯讚先生與夫人就雙雙自殺在那裡,馬寅初校長就被從那裡趕走!百年校慶期間,我去拜見久別的恩師林庚先生,他居住了半個世紀的燕南園故居已陳舊不堪,牆壁與地面都已駁落與漶漫,園內一片荒蕪。室內放著的仍是四十年前我在北大讀書時看見的沙發與木椅,老人家八十多歲的高齡,靜靜地坐在那狹小的窗前。我的老友謝冕兄向我說:“林先生今天最大的困難就是太窮。”誰能想到,這位譽滿中外的詩人與國學大師,他的學生中有些人今天已飛黃騰達,風雲於政壇與學壇之上,也以“大師”的姿態大講什麼什麼“國學”之類,“雷鳴”不休,而這位培訓“大師”的真正大師,卻寂然地坐在久居半個世紀的故居裡,用昏花的眼睛看著那狹小的廢園。當我向他提到他的詩集《春野與窗》,老人家便又回到他的華年的回憶中去,吟誦著:
春天的藍水奔流下山
河的兩岸生出了青草
再沒有人記起,也沒有人知道
冬天的風哪裡去了
仿佛傍午的一點鐘聲
柔和得像三月的風
隨著無名的蝴蝶
飛入春日的田野
真是美極了,把人帶到一個優美的意境中去!而後,又從興奮中的華年回到寂寞的故居,依然坐在狹小的窗前,“好像一段呆木頭”!他還零碎地記憶著往事,而且還提到一個女學生之死。他的回憶又把我的思路拉回到1957年12月21日的晚間,由他的廢園向南頂多也不過三百米的距離便是那海澱新華書店,那個夜晚,那次巧逢真是太珍貴的一次話別,從此,大家皆沉入離散!這是在尚稱自由的日子裡的一次相逢、一次離散!真可謂蒼天憫人!而九年以後,在上海提籃橋監獄裡,又有一次相逢與離散,那已經是鐵窗下的悲歡,林昭詩中謂“吞聲九載”便是。這也是我們所不曾料到的啊!
那天晚上,林昭轉身走出書店,向北進入一條極狹窄的小胡同,當然漆黑,我則隨之前行,腳下坎坷,胡同很長,走了許久才見一片星空,眼前是西郊收割完了的稻田,一片平闊的廣野,此處說話算是最佳之處。她說:“情況已到了最嚴重的關頭,我們都要時刻做好被捕的思想準備!”她說,“你記住我的家庭住址,不管磨難多久,也不能失去聯繫。”於是她說了兩個地址:“一、上海茂名南路159弄11號,二、蘇州喬司空巷15號。”並也叫我講清我的青島家庭住址及家兄名字。其時身邊無筆紙,只可強記於心中,而在當時的形勢下也只能如此,寫在書面的東西都是極易引起禍端的。
如此綢繆是準備著一次不測的離散,這預見其實四天之後,即1957年12月25日清晨被證實了,那天我被秘密逮捕。那兩個地址乃深深地、暗暗地埋藏在我的記憶裡,八年之後,已是1966年初,我從監獄走進勞改農場之後,這心中暗暗地牢記了八年的地址終於化作一種“尋覓的程序”,與住於上海的林昭的母親許憲民先生取得了聯繫,但那時林昭已於六年前被捕入獄,而且判決為有期徒刑二十年。
終於夜深,北京海澱西郊的冬夜幽靜而奇寒,所有的光都熄滅了,只有天上的寒星,這世界上似乎只有我和林昭兩個人,這時似乎勿需再多慮被誰發現,我們又穿過狹窄曲折的小胡同,回到海澱大街,萬籟俱寂,一片漆黑,走了大約百米左右,便到了北大西南圍牆之外,中關村的東西大路由此向北經北大西校門通往頤和園方向,此處電線桿上有一盞路燈,在這裡我們站下了。林昭取下口罩和頭巾,似乎要留給我最後的印象,我看到兩條粗粗的短辮子上面系著白色的蝴蝶結,她的面色蒼白,在路燈的微光下更顯得清瘦。她告訴我:星期三要到北海醫院去查體,星期三之後再見面。她禮節性地嫣然一笑,於是分別,她向東往南校門,我向北往西校門各自而去。今天想,才知道一個故事從這兒真正地結束了!
這個故事是什麼?我想就稱之為“北大往事”吧!
(待續)
(原載《中華文摘》2000年第4期)
(張元勛 6/28/2004 1:50:00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