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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朝謊言
往事鉤沉


寫在名字中的故事

曾慧燕:《紅朝謊言錄》以滄桑血淚還歷史真相

北大往事與林昭之死(二)


◎張元勛

【明見網6月27日訊】◆1957年5月19日:背叛與離散的開始

五四過去了,《紅樓》編輯部裡逐漸瀰漫著一種離情,編委會內與編委會外的一些作者都臨近畢業,於是舉行一次聯歡活動的構想乃應運而生,方案很快就擬定:遊園!當然是去頤和園。但,時間呢?只能在星期天,5月12日是5月5日後的第一個星期日,但那天中文系要開運動會,我們都要參加(《紅樓》編輯部中除了王克武是西語系的,其他全是中文系的)。於是只好再往下推遲一周,確定在5月19日了。
  
5月19日那天,春光明媚,氣候宜人,確實是興致最濃,參加那次活動的有馬嘶、李任、孫克恆、薛雪、康式昭、謝冕、任彥芳、杜文堂、張鐘、林昭和我,我們一早就從北大西校門門口乘332路公共汽車到頤和園,十張入園券共一元五角,而後沿知春亭向北,走長廊至排雲殿,登佛香閣至智慧海,到後山,沿蘇州河從後門出頤和園,而後乘車返校,抵北大已是下午五點多。那天,林昭帶著一個“120”照相機,她做攝影師,拍了許多照片,後來我們每人都洗印了,但今天只有一張在知春亭畔的合影還夾在我的一冊舊書裡,在公安局、監獄、“文革”之火的歷次劫難中倖存了下來,成為“五一九”《紅樓》編委會顧和園之遊的惟一的紀念,也是《紅樓》編委會惟一的一張合影紀念。
  
那天黃昏時分,北大學生大餐廳東門外的牆上出現了大字報,非常巧合,那天在大餐廳裡正舉行一個全校性的大會,是黨委副書記作報告,天氣已暖,在餐廳外的廣場上坐滿了人,於是牆上的大字報立刻便被人發現了,大餐廳東門外漸漸圍滿了同學,許多人用手電照著,注意地讀著那在紅色標語紙上用毛筆大字寫成的詩──《是時候了》。
  
大約晚上十點鐘,大會結束,同學們走出會場,大餐廳東門外的人更多了,最後甚至擁擠著,手電的光束從遠遠近近一齊投向那張大字報詩,有人捧著小本子在抄,還有閃光燈及拍照的聲音。
  
午夜以後,校園內聲籟俱息,可是,在許多宿舍裡,燈光卻是徹夜地亮著,有的宿舍變成小組討論的會場,有的則是產生大字報的家園。
  
大字報、紅色的紙,在至今知名於世的“北大三角地”迅速展延,糊滿所有的牆壁,猶如半個月前那一片熾紅的火的山、火的海,並與那濃墨塗成的春潮帶雨般的詩的風、詩的雨並至,釀成了1957年的紅色的5月、黑色的6月、灰色的7月!
  
5月19日──這個在北大校史中佔有光輝一頁的重要日子,當《紅樓》才子們暢述友情、抒發詩意、激揚一腔離散之情的時候,竟把它確定為“不思分離,卻竟分離”的難忘祭日,於是在溫柔的夢鄉般的北大生活記憶裡,我們終於走向了離散!不僅僅是這個青春群體崩潰了、瓦解了,更重要的是心靈碎裂了,冰解了!《紅樓》終於出現了“階級異己分子”。1957年5月29日上午,《紅樓》編輯部舉行了隆重的會議,宣布開除我與李任出《紅樓》編委會的決定,原因是我與李任參加了右派刊物《廣場》編委會,我又是那個刊物的主編,真可謂“罪莫大焉”!在那個“開除會”上,編委們多有發言,指出我與李任之罪。這是一次《紅樓》編委會中的“兩條路線的鬥爭”會,這在當時,出現如此義憤是可以理解的,連林昭也在這個會上對我進行了批判,她的話,也如其他編委的話一樣,既有當時的應付言語,也有情動於衷的肺腑之怒,但有一句,我則難以忘懷,她說:“我有受騙的感覺!”──“受騙”,這內容包括得甚廣,似乎不僅僅是右派言論,也包括以往的交往,似乎我終於在這十天內畢露原形,證明瞭昔日的假象。四十一年後,在紀念林昭慘死三十年的時候,說起這一段往事,我想把一個真實的林昭介紹給我們的友人與陌生者,要向世人講清,死於悲壯的林昭,其思想與決心確實有一個成長、成熟、自我矛盾與自我鬥爭的痛苦過程,她是非常愛我們的國家、愛共產黨的。解放前,那時她才十五六歲,就為蘇州地下黨跑腿、捎信(盡管她不是地下黨,但她卻知道她幫忙的危險性),解放後,尤其是考入北京大學後,她寫了許多歌頌社會主義、歌頌共產黨、歌頌毛主席的詩文,在校內外的各種刊物上絡繹問世,所以盡管她可以寫一篇《編後記》,呼喚“燒毀一切”“遺毒”及“不利的東西”,而一旦真的面臨如北大“五一九”民主運動初期的嶄新話題,她竟猝然不可接受,甚至驚訝於面前的這些友人竟是反革命分子!她於是說出了發自內心的痛苦:“我有受騙的感覺!”她的話是湧自最純正的心靈的真實、痛苦之聲!這與她後來終於在痛苦與困惑中悟徹,在北大的自由辯論會場上當眾講出自己自“五一九”一直困惑著她的那個“組織性與良心的矛盾”!於是她終於憑著一顆高貴的良心、詩人的良心、智者與學者的良心走了下去,她那孱弱的身體經受了人世間最最殘酷的酷刑、折磨與凌辱,走完了她太短促的、光輝的三十六年的人生!一直到1966年5月6日,距離她被殺還有兩年,我在上海監獄探望她的時候,她還向我提起那次發言,她說:“後來終於明白,我們是真的受騙了!幾十萬人受騙了!”她的話,無論在1957年5月29日還是在1966年5月6日,都說得多麼善意,多麼真切,多麼好!
  
而我們終於走向了從群體到心靈的離散!實際上乃是一場不歡而散!《紅樓》一共出了三期,再往後怎樣了?我已經忘卻。因為自1957年5月29日以後,我就不再對《紅樓》“參與政事”了!“開除會”用了大約兩個小時的時間,這個清除階級異己的工作宣告勝利完成,我與李任便從這個群體裡首先被離散了出來。下午,在校園內的一處牆壁上貼出一張大幅漫畫,畫著一座小樓,一隻穿著皮鞋的巨足從樓上層的一個窗口處伸出,兩個小人頭朝下地懸空而墜,其中一個小人的眼鏡與鞋子都脫落飛於空中,衣服也飛飄如翼,赤著雙足,首如飛蓬,頗似身臨空難,旁邊還註明“張元勛”三個小字,漫畫的標題是:“極右派分子張元勛、李任被清除出《紅樓》編輯部!”
  
北大在漩渦中離散!連我們敬愛的馬老也墜入其中!他從此也被離散!被從這個聽慣了他那慈祥的浙江口音的“兄弟我”的非凡群體中“離散”而去!以至被質問:“你是哪家的馬?”

◆林昭走上一條不歸路

一個極悶熱的晚上,在北大16齋東門外的馬路上,一場激烈的“口戰”正在進行。聽眾知多少?無從計算,大約一百米方圓之地全是人。夜色濃黑,正是“月黑雁飛高”的夜晚,大有聞其聲不見其人之狀,短兵相接,發言者站的是飯廳的餐桌,大家都正年輕,無需階梯,一抬腿便可邁上,講畢,一步便可跳下,幾經跳上跳下,又加捶胸頓足,往往語未畢講話者便與桌子一起翻倒於地,於是第二張餐桌又繼而用之。據餐廳管理員說,那一夜十余張餐桌報廢。那是一個難忘的夜晚,三天來的文字交鋒,激化成當面相稽,那一夜,已經形成了“群體力量”的“反右派鬥爭”大會,(所謂“群體力量”是指一群後來標榜自己是“左派”的人)此時已集中火力向右派言論反擊,一些發言已提到“大字報中的話是反革命煽動”,開後來扣帽子惡劣行徑的先河,而當時的我,就正處在這種出手不凡的猛烈火力的焦點。正當“群體力量”前者呼後者應,輪番討伐之時,一個女學生在濃密的夜色中登上餐桌,她那夾雜著婀娜的蘇州方言的普通話,音色渾厚,不似女孩慣有的嬌柔,在此前男聲震耳欲聾、聲嘶力竭叫嚷的未絕餘音之隙裡忽然傳來如此迷人的聲音,頗有“一洗萬古凡馬空”的新意,當時沸騰喧鬧的聽眾頓時悄然。
  
“我們不是號召黨外的人提意見嗎?人家不提,還要一次一次地動員人家提!人家真提了,怎麼又勃然大怒了呢?就以張元勛說吧,他不是黨員,連個團員也不是,他寫了那麼一首詩,就值得這些人這麼惱怒、群起而攻之嗎?今晚在這兒群體討伐的小分隊個個我都認識!所以,自整風以來我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寫過什麼,為什麼?我料到:一旦說話也就會遭到像今晚這樣的討伐!我一直覺得組織性與良心在矛盾著……”
  
“你是誰?”一聲怒吼從黑暗的人群中咆哮而出,打斷了她的發言,這顯然是一位陌生人,凡熟悉她的人憑著她的聲音就匆庸再問。
  
“我是林昭!怎麼?你又是誰?竟是如此擺出一個審訊者的腔調!你記下來!‘雙木三十六’之‘林’,‘刀在口上之日’的‘昭’!”她稍停,又說,“告訴你,刀在口上也好,刀在頭上也好,今天既然來了,也就沒有那麼多的工夫去考慮那麼多的事!你是誰?還是你們是誰?你怎麼不敢也報報你的家門?”
  
從那個黑夜,1957年5月22日那個黑夜,她開始義無反顧地背起了那命運的十字架,毫無反悔地走上一條窮途,十一年後,她終於被密殺、滅屍,死,這或許是她在當時已經思及的事,但如此慘死卻是她所不曾料到的啊!
  
這天夜間,林昭在未名湖畔的迷茫夜色中向我說:“這或者是一個悲壯的祭日!這或者是一個悲壯的祭壇!這或者是一個悲壯的犧牲!或者會流血!但願不流血!”
  
從此,她不再如昔日凌厲,什麼話也不說,什麼文也不寫,每日仍在那塵封似鐵、霉味可人的善本書庫裡靜讀,這反常還應以5月22日迷茫之夜的浩嘆為起點。那天次日,張玲問我:“林昭昨夜喝了多少酒?”我愕然了!她說,“她還醉著,枕頭上全是紅色的酒!”據說她一直僵臥了兩天才坐起來,在桌上的一張破紙上寫了十二個字,即:“天之我,如不我克!此責其誰?”前兩句她引用的是《詩經﹒小雅﹒正月》中的詩句。
  
其實,她醉臥如死的時候卻有人並不肯放過她,決不肯善罷甘休!她發言的次日,便有一個人寫了一張大字報詩,題名《致林昭同志》,她開始被置於“左”的火力之下,毫無疑問,這一張來之有目的的大字報詩,宣告了林昭厄運的開始。
  
同樣是這個“寫手”,又寫了另一張大字報詩,如下:
  向左!
  向左!!
  向左!!!
  共和國的公民
  我們守住每一個窗口,
  舉起我們的槍口:
  向右!
  向右!!
  向右!!!
  
還是這個“寫手”,又寫了一張大字報詩,題為:《是什麼時候了?》,是針對我來的。
  
而俄語系四年級的學生杜嘉蓁,以“杜真”之名寫詩《組織性和良心──致林昭》和《是時候了》,駁斥“向左、向左”者!
  
口戰之後,文戰繼續著!
  
但林昭卻是沉默了!她開始在她的班裡被批鬥。
  
1957年6月8日之後,“右派”已被明判為敵人,與大餐廳南門正對著的學生宿舍樓16齋的北牆上寫著一排白色大字:“一切資產階級右派都是反動派”,宣告了北京大學反右派運動的開始。這時,我已處於被監管狀態,我班有兩位同學已跬步不離地與我朝夕“廝守”!直到暑假,我被通知“留校等候處理”,不能回家。那兩位同學一位家在武漢且有妻子,一位家在上海,皆因“伴我”而不得歸去!校園內空空如也,少有人行。有一天,我竟意外地遇見了林昭,原來她也沒走,一直獨自躲在宿舍裡讀線裝書,卻並無人監管。她告訴我:8月間要到中國青年報社實習,有機會可去找她,實習完回上海。並留下電話號碼。這真是喜出望外!沒有料到:在這被監管、被隔離的灰色的7月裡,竟得到與林昭會晤的更多的機會,這真是“天作之合”。
  
負責監管我的兩君,其任務旨在不放我逃走便算勝任,他們畢竟是我的同窗,對我甚知,起初甚嚴,繼乃漸懈,後則漸寬,直至只要晚間能回宿舍便可。於是我便常到東單十三條中國青年報社去與林昭見面。校內18齋東門外有一個電話亭,內設外線電話,免費使用,我幾乎每天都要與林昭通話,她如無事,便約我進城會晤,每次約在下午,回校則已是午夜,從西直門到頤和園的332次車的末班九點半即無,故我只能走回北大,回來後,二君均已鼾聲如雷,次日亦不追問。
  
林昭8月中旬實習結束,即將返滬,臨行前的晚上,約我見面,我又到十三條西口等她,她如約而至,我們一同步行到什剎海,其時天色已黑,夏日晝長,天才黑即近八點半,這一次什剎海的星夜盪舟,今天看來已可稱得上“空前絕後”之舉,已是永遠失去了的歷史。記得她告訴我:編輯部轉來一部長篇小說手稿,題為《青春之歌》,其女主角也姓林,也是北大女學生,也是在學生運動中遭受波折。她說她剛剛看,稿子還要討論。
  
林昭離京而去,卻不再來信,直到9月開學,我又隨班上課,這時我已經是四年級,開始寫畢業論文,遊國恩先生已找我談過兩次話,於是我又天天跑圖書館善本書庫,讀線裝書,卻未再遇見林昭,也不能向人詢問她何以在滬未歸,只讓疑團在胸而已。中秋節後,竟收到她的一封短信,又是意外,信中只言暑期回滬後病發,咯血甚烈,在滬求診,於家休養雲雲,並寫詩一首如下:
  醉不成歡愁依舊,思緒繽紛共相就,
  弄章琢句塗鴉滿,暗風入窗涼初透。
  水深浪闊君知否?冠蓋京華斯人瘦,
  霏霏無盡江南雨,夢回冷淚濕薄袖。
  
她預感到大難將臨,危險在即,而我卻還盲目樂觀,以為批也批了,鬥也鬥了,打也打了,罵也罵了,賬算清了!倒有了一點輕鬆之感。我給她回了一封短信,大致講了幾句盲目的樂觀,也寫了幾句詩,聊表思念之情。

(待續)

(原載《中華文摘》2000年第4期)
(張元勛    6/27/2004 1:31:0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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