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見網6月10日訊】“文革”中,我大哥因莫須有的罪名,被判刑7年,到一所勞改農場改造。在一個乍暖還寒的初春,母親和我去探監。管教幹部大叫一聲:“47號,過來!”立刻便有一人顫巍巍地放下擔子,赤著雙腳一步一滑地低頭走出人群。只見,他消瘦的臉上青腫淤紫,挨打的痕跡清晰分明。
我們相見無語,彼此極力克制。他已是受管制的犯人,我也不敢叫他大哥。
放暑假了,我又去了農場。一人把我帶到一排紅磚瓦的平房前,上面掛有“衛生室”的小牌。屋內的女人說:“你哥出診了,一時回不來。”走進充滿來蘇水味的衛生室,女人給我倒了一杯水:“你哥改造期間表現好,又是畜牧技術員,農場領導就把他調到衛生室,當農場的獸醫。”
下午閑坐,一條黃毛狗突然跑進屋來,見我是生人,就對著我狂叫。隨即,屋外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耳際:“劉冰久,別亂咬!”
啊,是我哥的聲音。沒等我回過神來,那狗嗖地竄出了門。我也起身出門。清瘦黝黑的哥,頭戴破草帽,身背大藥箱,正汗流浹背地急急走來。那狗歡快地圍著他打轉,哥一邊輕拍著狗的頭,一邊連喊“劉冰久,讓開”。此情此景,我的淚水噴湧而出。
屋裡散發著霉味,到處堆滿藥物、鐵鍬和籮筐。哥進屋後,找出一塊肉皮,那狗歡快地嗷叫著。哥的氣色比上次好,住得不算差,只是他吃飯還得到勞改隊去。
我不能久呆,哥送我出門時,那狗連忙吐出沒有吃完的肉皮嗖地竄出來。它一點不知我們的心情,仍然歡快地跑前跑後。我不禁好奇地問哥這狗是誰家的,怎取得像人名?哥答:“取的是人名!狗是別人送我的。他也在農場呆過,現已回廣東了。”
除了出診,勞改犯是不能單獨走動的,我們只好在平房的盡頭分手。
幾年裡,探視的次數雖不多,那狗與我卻漸漸熟了。每當我出現在農場小路上,那狗就會跑來迎接,再“汪汪汪”地飛奔進屋,咬著哥的褲腿拖他出門。想想,形單影隻的哥和那不知愁為何物的狗如影隨形,心裡倒有幾分安慰。
後來,上面派了“軍事管制小組”到農場,狗也被拴起來。因為狗是為農場看門的,不是給犯人作伴的。
哥坐牢的第7年,終於盼來平反昭雪的日子!母親和我一路顛簸地去接大哥。
還是那女醫生接待我們。我問醫生那狗哪裡去了?她嘆道:“唉,‘劉冰久’死啦!”。從她的口裡,我知道了那狗為什麼取了人名,且又是如何與我哥相依為命的:
劉冰久是大學生,廣東人,與我哥同是政治犯,早我哥出獄。出獄前將跟隨他在農場多年的狗送給了我哥。他們默默地話別,劉冰久走時指著那條狗說:“送給你了,就叫它‘劉冰久’吧!”哥心照不宣地點點頭。
從此,“劉冰久”就跟定新主人,形影不離。他們的交往沒有政治因素,沒有其他目的,只為生存的相互依靠!
自從被拴著離開主人後,它幾天幾夜不吃不喝不睡。從最初汪汪大叫到後來的嗷嗷哀嚎,一下瘦了不少,整天躺在地上,人家都說它傷了元氣。
一天,哥實在想它,出診時專門繞道去看它。它好像嗅到哥身上的味道,一下站了起來。因被繩子拴著,不能靠近它的主人,急得它團團直轉圈。它嗷嗷地朝著我哥喘粗氣,眼角滲出了淚水。
忽然,一個“軍管組”的頭兒走過來,吼著要“47號”離開,哥只得頭也不回地走了。可就在這時,它不知哪來的力氣,蹦起來大叫,不停地踢著抓著身邊的圍牆,牆上的粉末泥土不斷往下掉。
“軍管組”頭兒吼它,它又朝著“軍管組”頭兒狂叫。雖然被繩子拴著,卻連續地朝著“軍管組”頭兒撲去。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只見那個頭兒掏出手槍,朝著它就是兩槍。它淒厲地叫著倒下了。
天擦黑時,哥急急地往住處趕。在離屋還有一兩里路時,哥看見幾個人朝他回來的方向站著。走近後,哥才看清他們圍著奄奄一息的“劉冰久”。
哥蹲下抱住它的頭。此時的它已發不出聲,在哥的懷裡顫抖幾下就合上眼斷了氣。狗不叫了,哥卻發出了令人心碎的嗚咽聲:“我沒照顧好你啊,你是無辜的呀……”在那空曠寂靜的黑夜裡,哥的哭聲顯得格外淒涼。
“軍管組”頭兒的那兩槍,一槍從狗的肚子穿過,一槍打斷了它的一條前腿。它拼盡全力咬斷拴它的繩子,艱難地挪動著跛腿爬到哥必經的小路上。那狗沒見到它的主人,硬是不肯斷氣。
從此,哥是無論如何不吃狗肉的。他常對我講:“狗是最親近人的,是最懂人心的,是最通人性的。”
現實生活中,有的人卻常常將自己偽裝起來,撥弄是非混淆黑白,連做人的起碼道德都沒有,這種人內心晦暗,人格扭曲,有時還真不如那“劉冰久”!
(書刊報)
(6/10/2004 8:10:00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