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卑【明心網】五、為了「組織」他選擇背叛□□黎滿庚
可以肯定,黎滿庚還算是個好人。他對待黑五類秦癲子並不苛刻,還富有人情味答應了秦癲子的請求:把「右派」改成了「壞份子」。這點被他的政敵李國香借題發揮,引發了「五類份子」在芙蓉鎮不臭、甚至討人喜歡的感慨。說到根子上,還是支書黎滿庚把他們還當人看有關。
黎滿庚為了愛情可以拋棄仕途,回老家去當他那擺渡船夫兒子。然而,他拋棄不了組織,楊民高一句:你要黨籍還是要胡玉音。他就沒折了,最終不得不背叛愛梧擇「組織」。他沒怎麼選擇就與夫人「五爪辣」結婚了,想起夫人雖五大三粗,但也「幹活不知道累」,可以賺很多工分倒也心滿意足了。「五瓜辣」是個忌妒心很強的女人,常常耍潑。這一次他出於真心向夫人說出「芙蓉姐子」為了避禍,將一千多元現金交與他保管秘密,然而在「五爪辣」又哭又鬧的敦促下,他選擇了第二次背叛。這次,他背叛了朋友的信任,將這筆錢交給了李國香、王秋赦一伙的「組織」。
對於一個共產黨人來說,組織就是他們的生命。他們把組織看的無比崇高,可以為之犧牲一切,然而作惡的、背信棄義的也正是這個組織。黎滿庚沒有想一想組織背後站著什麼人?第一次楊民高用「組織」口氣話說,結果他的話成了聖旨。第二次,李國香、王秋赦又借「組織」的口氣說話,交給「組織」的那一千多元錢早被王秋赦花光、「芙蓉姐子」起早貪黑蓋的一座新木屋被「組織」佔去,「組織」每個月還能拿到月租錢。
當然,不怪黎滿庚太傻,實在是慣於借用「組織」名義講話的人太奸詐,他在這樣的「組織」面前無能為力。能夠借「組織」的名義講話的人,就是主沉浮斷命運的人,他不得不聽。
六、芙蓉鎮最後一棵芙蓉樹□□谷燕山
芙蓉鎮上的芙蓉樹大都被人砍去,只留下一棵老樹。它留下來的原因沒有人能說的清楚,有人說它心太空砍了去也不燃火、有人說是特意留著給過路人歇涼的.....老芙蓉在春天裡開了花,這一異象又引起人們的猜測。緊接著,禍事就要來了。
如果小說裡的芙蓉樹象徵著美麗、善良的人性,那麼最後一顆還沒倒的老芙蓉就是隱喻著北方大兵谷燕山。這場大革命,美麗、善良的人性被當成資、封、修砍掉,階級鬥爭搞的你死我活,人性論被當資本主義的東西。黎滿庚在交出芙蓉姐子的那一千多元現金前,埋頭痛哭:這個社會都紅眼了,人人都在喝人血,你不吃我,我就要吃你......他本來也是個善良的人,還認了芙蓉姐子做親妹子,然而又不得不出賣她。大革命中,父子兄弟都不親,夫妻都要防著背後揭發,難怪黎滿庚要吃後悔藥。芙蓉鎮裡唯一一個沒有違背自己良心的人只有谷燕山。谷燕山為人厚道,待人熱情,自然成了鎮裡的權威人物,連吵架絆嘴都到吵到老谷那裡去:「叫老谷來評個理,我就服!」
身為糧站主任的谷燕山為芙蓉姐子批了每個月購買六十斤碎大米,這使他受到牽連,背了個「盜賣國家大米」的罪行。此前他在芙蓉姐子新樓落成慶賀酒席上,說的那段賀詞很像鄧小平:「同志們,今天我和主人一樣高興來慶賀這幢新樓房落成。一個普通的勞動夫婦,靠自己的雙手,積下一筆款子,能蓋一幢新樓房,這說明什麼問題?勞動可以致富,可以改善生活。咱們不要過苦日子,要過幸福日子.....咱們不是經常講要建設社會主義,進入共產主義嗎?我想共產主義是坐著等不來的,伸手也沒人給。前幾年吃公共大食堂,也沒吃的成......」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出自一個南下基層幹部之口,而隔了十幾年理論的圈子才繞到這樣一個簡單的道理上。谷燕山的「致富就是共產主義」思想當然被看成另類,不是酒桌上就有人嘀咕:「這老谷,吃了幾杯酒就糊塗了,上面還在講階級鬥爭才是通往共產主義的路徑呢!」
老谷有這種思想,怪不得他會批給胡玉音每個月購買六十斤碎米的指標,即使身受牽連也沒有後過悔。這個南下幹部、老共產黨員沒有象楊民高一樣成為「組織的細胞」,因此,他被這個「組織」排斥。胡玉音與秦書田在家辦了個簡單的結婚儀式,卻不知谷燕山已經盯住這一對在市場上買酒的夫妻了,偷偷的趕來。理由是自己愛喝酒,討喜酒喝。這對「黑夫妻」鎮裡人都怕惹的,也只有老谷敢來,胡玉音激動的跪下,要拜谷燕山為義父。以後,胡玉音難產又是老谷把她送到醫院,保住了母子性命。
芙蓉鎮上最後一顆還沒有倒下的芙蓉樹,在春天開了花,向人間散發花香。這不能不說是階級鬥爭年代裡的異象!僅有的一點人性,還留下了種,繼續播種溫情。文革過後,老谷被覆職了,他仍然是鎮裡自然而然的權威。他的施政方略,自然是很有人情味的仁政。
七、最愛「共產主義」的癲子□□王秋赦
王秋赦是《芙蓉鎮》裡的「土改根子」,也是個阿Q式的人物。王秋赦大字不識,全靠「根紅苗正」、「三代雇農」走了紅運。在舊社會他是個跑上跑下吃「活飯」的,新社會他依舊是跑上跑下,傳人叫人,喊喊口號混活飯吃。王秋赦的命運離不開運動,沒有運動他就變成了死魚,所以也稱他是「運動根子」。
王秋赦是最愛「共產主義」的人,但他理解的「共產主義」不是谷燕山說的「勞動致富」而是能分得「浮財」,吃光用光還能再分。他盼望第二次土改、第三次土改,分第二次浮財、第三次浮財。第一次土改他分得了一份豐厚的財產「吊腳樓」與鎮上最好的土地,但他好吃懶作,從來不種田,財產全吃光用光。到後來,又回到土改前的模樣。比如身上的一身棉襖幾年沒給他發救濟了,就爛出許多洞來,起了「板油」。過冬冷的直哆嗦,又找到支書黎滿根,要把陳列在「階級鬥爭展覽館」的舊棉襖換回來,說這件比那件還破。黎滿根感到這是個嚴重的政治問題,不得不把自己半新不舊的棉襖給了他。王秋赦聰明的是,每當上面有工作組下來,他就騰出自己的「吊腳樓」給上面的人住,工作組一看這「破鍋」、「破盆」、「破席」,王秋赦一身抖出棉絮的破棉襖,不由感慨萬千:「土改都這麼多年了,土改根子還是這麼窮。」於是,王秋赦每次都能心安理得的領到救濟。這一切,鎮上的人早就有看法,不是就從黎桂桂口中就傳出一句流言:「死懶活跳,政府依靠........」
王秋赦上豆腐攤吃白食,總是很神氣的說:「芙蓉姐子,記帳!」他的吊腳樓裡總是傳來嘻鬧聲,鎮裡人還以為吊腳樓鬧鬼了,有狐貍精。孰不知王秋赦獨守這麼大的房子,在想地主老財「小老婆」的味道,追著板凳打圈:「你這小妖精,還不過來?」,累了才氣喘吁吁的坐下,想起這一切都是一場空。
那個時代,政府的用人原則是「論貧不論品」,王秋赦實際上在什麼朝代都是一個趨炎附勢的小人。連提撥他的李國香都恨起他來了,王秋赦參觀學習回來後,大搞「早請 示,晚匯報」、「跳忠字舞」,利用在全縣作先進事蹟報告的機會把李國香、楊民高罵的狗血淋頭,這兩位牙都咬的咯咯響。但這個泥腿子腿上的泥沒有洗乾淨 ,終於沒再上台階,他不得不打自己的嘴巴,三番五次跑到李書記李國香那裡求情。最後由於他透露了李國香感興趣的「情報」,李國香又感到「離不開」他。
王秋赦轉不了這個「平反」的政治彎,他怕給整過芙蓉姐子摘帽,怕秦癲子回來。但最遺憾還是他沒有機會得到楊民高的教訓,像李國香一樣轉過彎來,然後再把自己也打扮成那場政治運動的受害者,把一切錯誤都說成是「大腦」犯的,自己不過是個「細胞」。由於他沒有給文革中的黑五類平反,還有說不清的經濟問題(沒收胡玉音的一千多元錢就不知去向了),終於丟了官帽。
但他為什麼會癲呢?有人說:象王秋赦這種好吃懶做的人,不可能適應改革開放,他只有死掉或者變癲。我看其實不然,他變癲主要是「大腦」的問題,因為他丟掉了文革的大腦,成了一個沒有組織、死掉的「細胞」。而其他的「細胞們」換了一個大腦,依舊存活。他這種人,除了死掉、瘋掉,還可以當官。比如說,他向楊民高送點「山貨」不正說明他很適應官場麼?
王秋赦發瘋時總是重複:
「大家千萬不要忘記啊!階級鬥爭你死我活!文化大革命隔五六年還會再來一次!」
這樣的口號讓人毛骨悚然,剛從文革陰影中走出來的人們不得不反思、反思再反思。沒有經歷過文革的人們不得回味、回味再回味。這是句強迫性的口號,它或者是現實、或者是預測、或者是過去,其實它只是王秋赦的一句瘋話。
八、文化大革命還會不會再來一次?
看完《芙蓉鎮》之後,再來思考王秋赦的那句瘋話:「文化大革命隔五六年還會再來一次!」這擱在文革是句最革命的話,僅僅五六年就變成了句大瘋話。人們的思想怎麼就變的這麼快呢?回憶文革,我們可以用簡單的概括:「馬克思主義式的權力鬥爭。」
任何時代都會有權力鬥爭,帝王政治時代王子們爭做儲君,儲君爭做天子,朝中分派各執一黨。馬克思性質的權力鬥爭,比這個還激烈,還廣泛。當毛澤東宣布他又要回井崗山打游擊時,權力鬥爭就已經開始了。這種鬥爭為神化一個英明領袖,先從朝中權臣開刀,除了毛澤東之外,沒有幾個勞苦功高的功臣沒被鬥過。我們不難理解,其中有部分人在利用這場政治鬥爭,楊民高甘作「細胞」不表態,跟著大腦走沒有後患,哪一種大腦都需要用這樣的細胞。這種細胞很合符生物學「優勝劣汰」的自然法則。
《芙蓉鎮》中,文革的受害者雖然被平反,那些在文革中呼風喚雨的風雲人物沒有倒下。如:李國香、楊民高他們還得到升遷;小蘿蔔頭王秋赦因為「泥腿子」的泥沒有洗乾淨,才被罷了官,只能變癲了。
這一切說明什麼問題呢?一切暴政都有相似之處,就是任用了沒有「人性」的小人。諸葛亮《出師表》這樣告誡剛即位的劉禪:「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之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之所以衰頹也。」《芙蓉鎮》的當權者王秋赦、李國香、楊民高都是十足的小人,他們利用文革人整人往上鑽。他們為什麼能鑽的上去。而真正的賢良谷燕山,在此期間終日借酒消愁不問政治。谷燕山理解的「共產主義」不是階級鬥爭,而是個治世,勞動致富,和和氣氣過的好日子。作品中提到的「人性論」,應該是八十年代才嶄露頭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的那場大爭辯,作者要挖掘的也是真、善、美的人性,人性不分階級,不論貧富。富貴者有人性,也會同情弱者,會施助;貧賤者無人性,也不乏懶惰、妒忌、殘忍之輩。為政之善惡,無非是在有無人性,是要徹底毀滅一切「專政」對象的肉體乃至人格,還是尊重他們的人格?我國傳下的一句格言叫「士可殺不辱」,「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也就是不論敵友都應給予最起碼的人格,不要反其道而行之。
善政即是仁政,即是做到以「不忍之心為政」。雖有貧富,也不足為大患,因為富者樂於布施,貧者安份守紀,老有所依,弱有所助。人品惡劣的小人居於下位,人品高尚的君子居於上位。
文革還會不會再來一次,也許歷史不會再演,「群眾」有了經驗有了防範,再沒有當年的熱情了。而世間小人還在,他們依舊會向良知進攻,《芙蓉鎮》一句沒有說出的話,文革還會再來一次!因為,真正的「人性論」還沒有被提出,惡的東西還在流行,文革也許還會再來一次、二次、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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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9/2004 5:39:00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