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國湧3月5日是“學雷鋒”紀念日,各地“雷鋒生平圖片展”之類的活動正熱火朝天,“學雷鋒”成了舉國上下新聞媒體使用頻率最高的詞彙。中央電視台10套《講述》欄目 3月4日、5日連續播出的一個節目,卻讓我為這個擁有“葉公好龍”古老寓言的民族感到了刻骨的悲哀。
節目講述了一個《學雷鋒的“傻子神經蛋”》的真實故事,田永亮1987年入伍,恰好在遼寧撫順的“雷鋒團”當兵,神化的雷鋒成了這位善良、純潔的農村青年做人的楷模,第二年他就被評為“學雷鋒標兵”。1991年退伍以後,他回到山東的家鄉,因為學雷鋒、做好事,比如天不亮就起床為村裡街道、五保戶門前掃雪;不讓當中醫的父親收困難老人的麥子,還塞給人家10元錢…… 他被看成“是不是落下什麼毛病了”,結果女朋友吹了,還被父親乘昏睡之際送進精神病院,強行觀察治療了9天。盡管醫院、部隊都證明他沒病,但因為進過精神病院,人們都以異樣的目光看他,為此他失去了朋友,甚至失去了正常的生活。
盡管故事以苦盡甘來的喜劇告終,田永亮“換個腦子學雷鋒”,帶領家鄉人脫貧致富,成了“傑出青年農民”,摘掉了“精神病”的帽子,但他因為“學雷鋒”而成為“精神病”的遭遇留下了一個值得解答的大問號。這是一個變態社會才會出現的畸形現象,當人類最基本的價值標準、是非觀念都被顛倒了以後,人們心底裡不再以善良、正義、幫助他人等為美德,而是以醜為美,沒有是非,沒有善惡,沒有廉恥,對他人的苦難只有漠視、只有旁觀。上層社會是花天酒地、荒淫糜爛、鮮廉寡恥,下層社會是“各人自掃門前雪”的無邊冷漠、旁觀羊的“看客”目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無奈心態,全社會普遍遵循金錢的邏輯、權勢的邏輯,拜金主義決定一切,權勢主宰一切,權錢交易、以權謀私在不少所謂的經濟學家眼裡也變得天經地義,他們甚至為這些見不得陽光的骯髒交易提供完美得似乎無懈可擊的理論包裝。如今,當某一個貪官污吏被繩之以法,被輿論曝光時,人們最正常的反映往往有“兩種”,一是驚詫、羨慕、乃至嚮往“倒霉者”非法所得的巨額財富,可以與帝王媲美的“豔福”;二是感嘆倒霉者運氣不佳,缺乏的是對“倒霉者”、縱容者最起碼的基於人性本身的厭惡,更缺乏對我們的制度何以成了“蛀虫”繁殖樂土的深入思考。
田永亮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自然顯得孤立,他第二次被送進精神病院,完全是因為仗義說了幾句公道話,而得罪了村裡的權勢力量。一個村幹部企圖把有關單位賠給村裡的6萬元京九鐵路佔地款存進銀行自己拿利息,前去與這個村幹部理論的村民還被打了一拳,身為共產黨員的田永亮氣憤地指責村幹部“敗壞了黨員形象”,“不配做黨員”。村幹部氣急敗壞,糾集數十人上門要給他“放血”, 當晚他就被三個村幹部強行押進精神病院,住了9天才得以避過這場災禍。
把田永亮看作“精神病”正是為了表明自己、這個變態社會大多數人的“正常”,只有這樣才可以自我安慰。“做好事”不正常,是因為“不做好事”、“做壞事”、至少“什麼也不做”才是正常的,所以他們必須把田永亮這樣的人視為“精神病”,田永亮必然要為“學雷鋒”而付出“五進精神病院”等難以想像的代價。我們的社會走到這一步,“學雷鋒”作為號召、作為口號、作為自上而下的例行運動,雖然年年都搞得轟轟烈烈,但除了掛在嘴上、寫在紙上、貼在牆上,誰還會把它當真?在人們的靈魂深處,雷鋒只是一個遙遠的神話、一個虛無縹緲的寓言。正因為單純、無私的雷鋒映照出了現實中人的醜陋、自私和虛偽,所以一旦有人像田永亮那樣真的在現實生活中“學雷鋒”,人們反而會像“好龍”的“葉公”一樣避之惟恐不及,他多年的遭遇為我們這個葉公好龍的民族下了一個生動的註腳。
2002年3月9日
(4/16/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