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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並序賞析

堵住我們的精神黑洞──讀《不死的火燄》


◎感受摩羅
  
當絕大多數知識分子不斷在現實中奴化自己的人格,美化自己的形象,推卸自己的責任的時候,一個人在及其偏遠的江西小鎮孤獨而冷傲的在我們的民族文化史上用自己泣血的良知深深的釘上了醒目的“恥辱”二字;當大多數作家沉浸在社會生活層面的各種消極展示,不斷複製糜爛的生活,演繹權謀的骯髒,表現人心的陰暗的時候,又是這個人,以他對個體生存難度的充分體驗與關懷發現了我們的文化歷史和現實中長存的樂而忘返的精神黑洞。

如果把一部凝結著摩羅無盡血淚和激情的《恥辱者手記》比作讀書界的晴天霹靂,那麼這部《不死的火燄》則可看成是掃蕩我們精神世界淤積了很久的黑雲的狂風。

摩羅是憑著軀體裡流淌著的高貴的精神血液義無返顧地走向尋找我們民族文化的出路的。不然他的文字怎麼能搖醒我這顆在黑暗中即將覆滅的心魂?他與黑暗勢力的水火不容在《恥辱者手記》裡表現的多麼淋漓盡致。只要我們是中國人,只要我們還尚存良知,我們就一定能讀出作者那顆真實的近乎在我們面前流血的靈魂來。而在《不死的火燄》中作者的血性已經掩藏在文字背後了,但是那顆高貴的心沒有變。他只是換了一種更堅實更成熟的姿態。因為只有一顆高貴的靈魂才能掙開精神黑洞的抽吸,朝向天國“諦聽神秘的聲音”!

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幾代作家企圖拒絕這個精神黑洞的魅力,抵禦這個精神黑洞的抽吸,但是卓有成效者寥寥無幾。一個“寥寥無幾”多麼需要過於聰明的中國作家去面對啊。正如摩羅所言,消失的只是琴棋書畫打拱作揖扣頭跪腿這些外部演示傳統,而對人心的陰暗和權謀的骯髒欣賞,崇拜和玩味成了人們體現文化品位維持文化認同的最後堡壘和圖騰。這是多麼可怕的精神黑洞啊?然而我們的作家一直安於這樣的文化現實中,不是嗎?有多少作家沉醉在這樣的文化品位中自命清高?文學幾乎成了複製糜爛生活的工具,並在這種複製中作家與讀者保持共同的心理快感,我們的作家很少對這種糜爛生活發出靈魂的考問與質疑,有的則多是對這種糜爛生活的強烈心理認同。這種糜爛的生活幾乎成了我們中國作家僅有的創作資源。我有時想,如果離開這種糜爛的政治層面的公共經驗,我們的作家該怎麼活?!

為什麼我們老是用《三國演義》和《子夜》來展現我們的社會畫面?我們的民族不是沒有高貴生命的履歷。建國後的顧準,張中曉,遇羅克等等。這些人,哪怕是這些人的影子,為什麼得不到文學的表現?作家的本質是超越,之所以我們作家傾心於糜爛的生活展示,證明當代中國作家沒有超越黑暗的內在要求。摩羅認為:

“中國人為什麼選擇《三國演義》,《水滸傳》作為最傑出的文學經典的基本原因之一就是它與現實生活中人們互相算計互相傾紮達到了完全的心理同構。”

可以說,之所以中國作家傾心於對糜爛生活的展示,深層的原因在於我們民族文化整體上缺少一種更高貴的精神資源。摩羅的生命是高貴的,他在恥辱的咀嚼中發現了愛,發現了真正的光明,中國的當下語境裡已經很難理解他所言說的光明瞭。“這個光明是指一個作家在面對整體黑暗時爆發出來的抗議的力量。”無論是自身的生存體驗,還是我們共處的文化現實,摩羅都從中深切意識到必須開拓新的精神資源才能挽救中國作家在顛覆黑暗時總是陷入“泥中濯足,塵裡振衣”的宿命。五四運動時期抬出的民主自由這些人的觀念最後轉嫁成了政治文化資源,民主成了簡單的政治民主,自由成了單純的選舉自由,這種民主自由理念能夠根本上挽救老大中國的命運嗎?不能說陳獨秀這些先覺者早期沒有立人思想,然而他們的政治實踐又過早的否定了自己建設新文化的使命,單單是因為救亡壓倒啟蒙嗎?更大的問題還在於以立人為目標的新文化所承仰的西方文藝復興的人本主義精神資源能否把中國人立起來。即便立起來,以後就一定像我們期想的那麼輝煌嗎?

魯迅一直在立人的道路上荷戟獨彷徨,然而最後被巨大的現實逼到了絕望之中。“希望,希望,用這希望的盾抗拒空虛中暗夜的襲來。盡管盾後面仍然是空虛中暗夜的襲來。”難道暗夜的襲來就是精神巨人無法揮去的夢魘?多少年來,知識界不斷走向魯迅的主體性精神資源,對魯迅的內部資源的挖掘當然不乏現實意義,可是魯迅的個體悲劇所證明的東西文化的深層異質性卻幾乎成了知識界的研究盲點。只將魯迅的絕望看成積極的現實抗掙,忽視魯迅真實的內心體驗。我想在這裡補充的是:魯迅首先是人。如果承認他所思考的不只是國家民族的命運,還有純粹人的形而上處境,那麼他體驗的痛苦就有作為人本身這個有限存在的痛苦。不然他怎麼會陷入無底的彷徨之中?怎麼會“我且去尋魔鬼和野獸”?怎麼會聲嘶力竭的譴責造物主?

中國文化在超驗關懷的缺失是個大問題,超驗與現實沒有絕對的鴻溝,被上帝進行純粹關懷的人在社會層面積澱的懺悔精神原罪意識難道不值得關心民族前途的人注意?摩羅在書中介紹劉青漢《狂人:別一面的基督》中談到,魯迅的《狂人日記》是發現了人原來如此,而2000多年前的基督是發現人本來如此。原與本的時空差異很可能是造成東西方現世差異的本源,人自身認識的差異難道不是社會差異的基礎?

回到人本身,開拓新的精神資源,堵住我們綿延不絕的精神黑洞,正是我從《不死的火燄》一書讀出的隱性話題。摩羅在書中猜想,一大批讀書人站在基督教等神性文化資源對我們的民族文化和我們的精神空間進行審視和思考,是可以產出新的財富的。他希望劉小楓所引進的資源能夠形成一個思潮。我至今是這種資源的門外漢,然而文化現實的的冷峻,逼著我們必須堵住這個使無數才華橫益的文人學士都不幸栽倒的精神黑洞。歷史和現實都已經告訴我們:不但傳統的精神資源驅除不了這個黑洞,魯迅內部的精神資源同樣不能戰勝這個黑洞。

除了從天外引來一束精神之火之外,我們還有更好的文化選擇嗎?

轉自“讀書論壇”, 有刪節。 (3/14/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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