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南方周末》地震 2001年六四前夕,中國當代新聞史上最黑暗的一幕終於降臨:在大陸民眾中覆蓋面最廣,影響力最大,以大膽揭露社會真相和堅守民間立場而著稱於世的大型周報《南方周末》爆發政治地震,幾乎全軍覆沒。廣東省委省政府以“經濟損失巨大”為由,一再向中共中央宣傳部,國家新聞出版署請示匯報,並開展了一系列私下斡旋。討價還價的結果,總算保住了這塊“報業第一金字招牌”,然而,遵照中共主管意識形態的政治局常委李嵐清的指令,《南方周末》主編1名,副主編2名,副刊部、新聞部主任各1名被撤職處分。另有待證實的消息稱,該報部門以上的負責人均遭撤換,此外還有一批記者被除名。
因為前所未有的換血(去年初,《南方周末》創辦主編江藝平也因類似的問題被撤職),編輯部人人自危,陷入混亂。年僅27歲的新主編倉促上任,召開數次編務會議,均無法確立日後的新聞方向。但從5月31日出版的報紙看,《南方周末》已由原來的24版縮減為20版,所謂“負面報導”銷聲匿跡,而以江氏“三個代表”定音的陽光新聞一統天下。這表明獨裁政權一旦惱羞成怒,就可以踢開任何形式的社會監督,踐踏自己制定的憲法,徹底扼煞言論與出版自由。
2 中宣部的紅頭文件
根據中宣部和新聞出版署正式下達的紅頭文件,《南方周末》遭此橫禍的罪狀有:ヾ嚴重違反新聞紀律,在2001年4月19日寫作版上,整版發表了四川著名民運分子廖亦武(化名老威)與《中國青年報》資深記者盧躍剛的《關於<中國底層訪談錄>的對話>>,該文透露出六四情緒,對黨和社會充滿敵意,並公然吹捧已被明令查禁的反動書籍,借所謂“底層人”之口,編造謠言,誣蔑和歪曲社會主義歷史和現實,別有用心地提出“無權勢者無歷史”;ゝ在同期頭版、二版、三版,推出《張君案檢討》,以探討重大犯罪的社會原因為由,為犯罪分子開脫罪責。妄圖一筆抹煞湖南省委和公安幹警在破獲罪案,維護人民群眾生命財產中的功績,並且認為張君等人鋌而走險、危害社會是無路可走,是環境造成,是“他們被推到社會邊緣”。此文發表後,造成極大的混亂,許多黨員幹部和群眾致信有關部門,對《南方周末》在中央統一布署的“嚴打鬥爭”中的立場提出批評,認為社會主義的輿論陣地應該弘揚正義,痛斥邪惡,這是大是大非問題;ゞ在同期解密版上,整版發表歪曲歷史,引起思想混亂的文章:《青春墓地埋葬重慶文革武鬥》,為造反派鳴冤叫屈。
文件認為,3篇有嚴重政治問題的長文在同一期報紙均作為重點發表,肯定經過精心策劃。特別是前兩篇,都披著學術外衣,不約而同地大談“底層”“邊緣”。仿佛每個被拋到“邊緣”“底層”的人(而且這種人佔社會的絕大多數),都可能成為第二個,第三個張君,殺人越貨,危害一方,最終推翻社會主義制度。作為“文本證明”,同一期寫作版還節選了《中國底層訪談錄》中的《人販子錢貴寶》,錢貴寶與張君一樣是農民,一樣因貧窮,因生存環境的惡劣,及其它社會原因而被迫犯罪。
3.言論管制的日常細節
《南方周末》東窗事發,互聯網,以及民間私下的評論與猜測甚多,但在公開的媒體上,卻不見一個字的報導。這種掩耳盜鈴的治亂方略,同毛時代的下放與大批判,鄧時代的反自由化運動大相徑庭,因為喪失了精神領域的權威,以及民主、人權、言論自由的世界性潮流對國門的衝擊,江時代“獨裁氣短”,只能採取黑箱指令,俗稱“卸掉關節”。在大陸媒體呆過的人都知道,每個星期,甚至每天,均會接到來自上面的五花八門的指令或者批評,很多時候是打給主編的一個電話。稱自己是省裡的,市裡的,或者中央的,然後指出某年某月某日某版,發在什麼位置的文章,有時為新聞、消息,甚至某一句話的提法,有悖於中央精神,有政治錯誤,不利於社會穩定等等。主編洗耳恭聽後,旋即將在會上傳達,提醒大家小心避開雷區,以免集體下課。除了這種黑社會式的直接了當的遙控、恫嚇,中央和地方也通過傳統的下文,有時一個星期下達的多種文件裡,不能報導的禁區多達幾十上百處,比如工人下崗,街頭鬧事,黑社會報復,教會活動,某國企的內部情況,某本書的宣傳,某個名字,某些敏感的引起人們情緒波動的字眼等等。今年元旦,李洪志發表文告,其中有最後“圓滿”的提法,於是“圓滿”一詞一度被明令禁用。
要實施這種日常細節化的新聞、出版管制,從中央到省市的宣傳出版管理機構均設有黨性極強的讀報員,每天專門逐字逐句地檢查,然後圈點有問題的文字上報,像《南方周末》這種發行上200萬,黃金時期甚至突破300萬的大報,從下至上,每天至少有幾百老布爾什維克在進行文字過濾,因此每年接到的“黃牌警告”不計其數,部門主任至主編所作的“深刻檢討”也不計其數。好在廣東近十年一直是中國大陸新聞最開放的省份,是對外的窗口和引資的招牌,《南方周末》一再利用省裡和中央某種微妙的人事關係,得以發展,可花在勾兌關係上的“黑箱資金”卻一直是未知數。
除了上述管制細節,媒體負責人也經常應召進市、省或北京開會,聽取對新聞出版違禁事件的處理結果。去年青海人民出版社“非法出版”法輪功讀物和北京的改革出版社“非法出版《新官場秘笈》,都屬轟動一時的新聞。為了配合中央部署,對前者的處置 有關人員判刑並處罰金,出版社停業整頓 允許正面見報;而對後者更為嚴厲的處置 作者、書商判刑並處罰金,出版社社長、總編、責任編輯撤職查辦,取締出版社 則不准媒體洩露一字。
類似的興師動眾,今年四月份也有過。以出版世界當代名著而聲譽日隆的廣西漓江出版社,因推出學者何清漣的專著《我們仰望星空》而被停業整頓,險遭滅頂之災;湖北的《今日名流》因發表了社會賢達李慎之、戴煌、方方等十人聯名關注河南一冤案的公開信而被取締,《書屋》等一批人文社科雜誌被嚴重警告。需要提醒讀者注意的是,這一系列文化打壓均屬秋後算賬,法輪功讀物與《新官場秘笈》更是幾年前的舊書,當時法輪功正風行,誰也沒想到它日後會成“邪教”。
戴晴等學者認為,《南方周末》此次換血,標誌著獨裁者的言論鉗制進入了更加精密的時期,這種暫時保留媒體外殼,更換內部關節的控制方法,將被推廣成一種秘而不宣的日常行政手段。筆者曾與《南方周末》一位資深編輯交談,他說,“《南方周末》在國內的影響,相當於《紐約時報》在美洲大陸,我們擅長對社會敏感問題進行追蹤報導,並且有深度,有代表性。一個新聞工作者如果有起碼的良知,不與醜惡同流合污,必然會得罪一批權勢者,他們自以為掌握了對歷史和現實的生殺大權。”他還說:“這只是一個借口,因為上面整肅《南方周末》的動機由來已久。如果這次僥倖過關,肯定會有下一次。況且他們找的借口也比較勉強,我們怎麼知道老威(廖亦武)是民運分子?他頭上又沒刻字,六四過去這麼多年,當局還是如此敏感,只能說明政權的虛弱。”他還透露,由於讀者好評如潮,違禁的三篇文章曾被報社內部評為當月好新聞,有關編輯還拿了獎金。
4 百分之一的新聞真實
因置身事中,這位編輯的話有一定情緒色彩。如果我們把目光放開,就會看到世界末日的硝煙滾滾而來:法輪功天安門自焚,石家莊大爆炸,張君案,成克傑、胡長清巨貪案,廈門賴昌星走私案,沈陽政府與黑社會勾結案,四川資陽、宜賓黑社會火拼,網絡犯罪,乃至最近的《天安門文件》中文版在海外推出,江澤民上台的合法性受到質疑,等等。中國真是個新聞大國,《南方周末》的報導,說實話,還不及每天發生的轟動級新聞的百分之一,可就這百分之一的敏感的真實,說不定就會成為專制大堤上的一道裂縫,將逐漸深入,並在某一天引發洪水泛監。作為對《天安門文件》海外版的應對,中共除要求地方廳級以上,部隊師級以上幹部輪流觀看官方內部紀錄片《六四大事紀》,以加強意識形態領域的鬥爭外,江澤民還重點宣布“反五毒”,即台獨、疆獨、藏獨、法輪功和民運,其中民運、法輪功又是“重中之重”。
輿論的放與收一旦上升為江山社稷是否穩固的高度,《南方周末》的命運就注定了。據中宣部文件透露,此次事件的始作俑者為四川省新聞出版局。他們在發現本省的民運分子上報的同時,又接到成都市國家安全局的敵情通報,於是性質不同的兩個機構先聯手查驗省內文化市場,搜繳《中國底層訪談錄》並集中銷毀,然後上報北京,狀告《南方周末》與出版《底層》一書的長江文藝出版社。於是,中宣部與新聞出版署在半個月內三次下文兩家違禁單位,並在全國範圍嚴查並銷毀《底層》。兩家單位的負責人還被招到北京,深刻檢討嚴重錯誤。在《南方周末》換血之際,出版社還等待著上面的最後文件,除銷毀禁書帶來的巨額經濟損失外,停業整頓在所難免。出版社某編輯說:“只要不全面換人砸飯碗就謝天謝地了。”
看來,告密者的“鬥爭技巧”已相當圓熟,一上手就抓住了“民運分子廖亦武(化名老威)這一關鍵詞,觸痛了被《天安門文件》鬧得寢食不安的中共最高權勢者的神經。
5 廖亦武其人其事
廖亦武,詩人,80年代名譟一時,是所謂新詩潮的主要代表之一,因在89年六四凌晨創作、朗誦、錄制抗議慘案的長詩《大屠殺》,以及創作和組織拍攝電視片《安魂》,而被中共當局以“反革命宣傳煸動罪”判刑四年。出獄後妻離子散,生活無著,曾一度淪落到社會最底層,靠在酒吧吹簫賣藝渡日。廖亦武在一份自傳裡寫道:“由一個詩人墜入犯人,又由一個犯人墜入這個社會的沉默的大多數。他們是人生的失敗者,所以他們的聲音、智慧、敘述歷史的方式,甚至血淚都被取消了 在這一點上,政治、文化、經濟精英們,詩人、作家、學者們與當權者達成了默契或共謀,‘贏家通吃’不僅僅是商業法則,也成了其它領域的法則。廖亦武所做的工作就是按照他所特有的方式蠻幹,搜集底層見證,並把這些東西一點點匯集,最終瓦解權勢者的法則。”
從字面上看,廖亦武的文化角色已經由吶喊的詩人轉化成底層見證者,“我是個人行為,與民運組織沒關係。”他寫道。卻忘了自己因坐牢而被打上了民運分子的烙印。況且,廖亦武從來不是個逆來順受的人,當安全部門老是找他麻煩,扼斷其謀生的崗位與渠道時,他就只有不計後果地抗爭。從1995年開始,他多次參與要求政府平反六四、推進民主的請願;而在1998年六四發出的《致美國總統克林頓的公開信》,則為他在民運與西方輿論界贏得了廣泛的名聲,文中寫道:“克林頓先生,當您在這個月下旬抵達具有千年蒼桑的天安門廣場的時候,您是否敢於像35年前的肯尼迪總統那樣,宣布您也是北京人?是證人?死者?或政治囚犯?
“如果您僅僅為大國間的交易而來,那麼,當我某一天站在白宮前的時候,我將宣布我是美國人,是反對派,是出賣理想的克林頓的犧牲品。”
1999年六四,天安門慘案十周年,廖亦武不顧安全部門的再三威脅,接受了自由亞洲電台的採訪,並朗誦了寫於十年前六四凌晨的長詩《大屠殺》,作為對沉冤多年的亡靈的悼念。這個朗誦作為特別節目,在六四前後播放了兩周,六四當天,重複播放了四次,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以上是廖亦武與民運有關的大概事蹟。此外,他還數次以個人名義對警察的迫害提出抗議,難怪他要感嘆:“在中國,我幾乎是與警察打交道最多的文人了。”
6 以文犯禁之路
廖亦武是地下出版的老手,80年代就因出地下詩刊,一再與公安部門打交道,有“記錄在案”的前科,出獄後,故態復萌,出過《知識分子》兩期和一本《古拉格情歌》,此外,還出有黑磁帶與黑光碟,主演過黑電影。他同朋友談到:“我終生追求的是言論與出版自由,能夠鑽空子,冷不防正式一回當然過癮,如果鐵板一塊,沒縫隙可鑽,就只有把稿子收回來,自己印,免費發出去,圖個阿Q的精神勝利法。”
帶著鑽空子的蠻勁。從1999至2001,廖亦武先後與不明底細的書商或出版社合作,正式出版了《沉淪的聖殿 中國20世紀70年代地下詩歌遺照》《漂泊 邊緣人採訪錄》以及《中國底層訪談錄》。三本書均被查禁,並且都有安全部門的直接插手。
《沉淪的聖殿》問世於1999年5月,首版1萬五千本,悄悄發放到市場,僅管出版姿態低調,但事隔一個多月,仍被國家新聞出版署全面查禁。在一黨專制的國度,查禁一本書本不算新鮮事,避過風頭,大家或許就忘了,可偏偏此書給讀者留下的印象難以磨滅,乃至於同年10月,被全國最大的民營書店席殊書屋(有30多個連鎖店,近20萬讀書俱樂部會員分布於各地)的首屆書評會推為“中國1999年度十大好書”之一。由於這一殊榮經讀者投票,70多名思想文化界的專家集體推薦,因此在國內外產生了廣泛的反響,一致認為“乞今為止,這是研究朦朧詩和地下文學最權威的著述”。廖亦武為了完成這本書,單槍匹馬作了大量的搜集、採訪、整理,因此其中關於收藏家趙一凡,關於郭沫若之子郭世英,關於白洋澱地下文學的傳播,關於《今天》及民主牆時期的資料,等等,都是首次在國內公諸於世。編者執意要還原歷史,所以在書中,令人震駭地多次出現徐文立、劉青、劉念春、魏京生、周舵、芒克、北島、趙南、李南、周眉英、陳邁平、馬德升等民運或異議人物的名字、大量史料、及民主牆時期的民刊和照片。廖亦武認為,他並不是要有意犯禁,為當局的政敵樹碑立傳,而是尊重歷史原貌,“這是編歷史類書籍的常識,否則沒法弄。”
《沉淪的聖殿》為當局所不容,當在“情理”之中,出版單位新疆青少年出版社的社長、總編均遭撤職,而將“反動書籍”評為“十大好書之一”的席殊書屋也險遭滅頂之災。又是這個主管意識形態的政治局常委李嵐清批示:將《沉淪的聖殿》這樣有嚴重政治問題的東西評為“十大好書”,是預謀的,背後有勢力支撐的集團行為,必須嚴查嚴辦。
席殊書屋的網站停辦,面臨吊銷執照的危機,席殊以全體員工的名義向上面一再書面匯報、檢討,並且將讀者、專家的選票與結果一一展示,證明這一事件純屬偶然。最後,某席殊之幕後人物出面,找到曾經是江澤民上司的較為開明的汪道涵,方通過私下渠道平息了事態 然而席殊總部已搬遷,決定縮小規模,長達兩月的擔驚受怕,已使席殊經濟損失達數千萬人民幣,元氣盡傷,至今心有餘悸。而作為主編的廖亦武,被中宣部列為不准出書的重點對象,先後三次被北京和四川的公安機關傳訊審查。
1999年9月,廖亦武同二渠道書商合作,化名老威,借用他人身份證件,再次出版了《漂泊 邊緣人採訪錄》,這是《底層》的節選本,學者任不寐認為:“這不僅是生活狀況的底層,而且是話語權利的底層,是被這個時代的作家所遺忘的‘另一個中國’。”
《漂泊》剛出就引起關注,書評如潮,三個月中再版五次,各地報刊更是竟相連載。但好境不長,國安局和新聞出版署聯合調查了出版單位中國戲劇出版社,旋即,《漂泊》被全國禁售,印刷此書的書商被通輯,印廠被封,書版被毀,存書被沒收。
面臨取締的危險,戲劇出版社被迫賴帳,竟謊稱《漂泊》是盜版書,並在《新聞出版報》上登出“嚴正聲明”,方僥倖過關。然而“正版書”又在何處?書商在外流亡了幾個月,連喊冤枉:“沒想到國家出版社也耍無賴!”
讀者更想不到的是,在“底層採訪”過程中,盡管廖亦武隱匿其身世,卻一直受到特別關注。1999年2月27日,廖亦武結婚大喜的日子,警察竟以“非法採訪”的名義拘留了他,並沒收了他的大部分手稿。廖亦武這些年所遭遇的困境,是絕大多數海內外文人難以想像的,他在一篇文章裡寫道:“沒有任何安全感,不可以相信任何人,像一條狗,咬死一塊骨頭就不松口,哪怕人們攆你,詛咒你,用棍棒痛擊你,也要與骨頭同歸於盡……
“寫了這麼多年,我撐不下去了,有時兜裡只有幾塊錢,連門都不敢出。想越境逃跑,卻不知道為何逃跑。我到語言不通的地方能幹什麼呢?繼續寫《活下去》?當然用不著把寫好的稿子東塞西藏了,用不著面對警察死撐到底了,因為誰能懂?……
“時刻記住誰也救不了誰,你在孤軍奮戰。中國沒有哈維爾,沒有索爾仁尼琴,既使有,也早被消滅了。因為沒有朋友,沒有珍惜他們思想與才華的人,大家內心都害怕,僅管也寫些頗具正義感與良知的文章,卻在個人行為上,心照不宣地恪守某種官方尺度。連西方來的文化、藝術大師接見的也是中國作協安排的可靠文人,雖然在形式探索上,這些文人可能屬於先鋒派……
“地下文學傳統自生自滅,因為國際漢學界被官方當紅的文人所壟斷,連馬悅然也喝了蒙汗藥,著魔似地推薦所謂鄉土作家。他哪知道中國早沒有沈以文時代的鄉土了,連農民都墮落了,撒謊、賣人、連眼皮都不眨……。”
7.一部書的奇蹟
這種類似控訴的文字雖然令人心顫,但事實卻證明瞭廖亦武作為文化游擊戰士的機智和頑強,因為2001年1月,他化名老威再次出版了《中國底層訪談錄》60人本,上下冊,40多萬字,雖然這仍不是70余人的全本,但在獨裁大國已堪稱奇蹟了。
近幾年,我總是在北京的一些地攤上,看見若干港台版禁書的盜版,其中有《中國太子黨》、《叫父親太沉重》、《秦城春秋》、《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江澤民和他的幕僚們》、《王丹回憶錄》、《徐文立獄中家書》、《魏京生論民主》,等等,品種繁多,價格幾元至幾十元不等。高行健一獲諾貝爾獎,成都馬上就有《靈山》盜版,30元一本,後來印得太多,就降到8元,甚至5元也能到手。據說盜版書商一旦查獲,肯定判重刑,直至槍斃,然而為什麼盜版,特別是“反動書”的盜版屢禁不止?
這完全是利益的驅動,如同販毒,風險再大,也有人鋌而走險,並且前赴後繼。廖亦武認為,同盜版相比,他的書風險小得多,看來,自由思想在中國大陸唯有同金錢結盟,才能得到最廣泛的傳播。
《中國底層訪談錄》輾轉了十幾家出版社,均無人敢接招。長江文藝社當時的心理同盜版商頗相似:這肯定是各階層讀者都能進入的長暢書,風險大,利潤就高。
出版社選擇春節前夕出書以降低風險,所作的宣傳也僅僅限於在地方報刊發些書訊。但《底層》這樣不可多得的“抓人”的書,一旦投放市場,必定會引起社會反響。在《南方周末》事件之前,已有《中國青年報》《工人日報》《北京青年報》《中國新聞周刊》《中國圖書商報》《文化時報》《當代》《中華文學選刊》《讀書》《母語》《天涯》《北京晚報》等50多家媒體重點評介《底層》,地方雜誌擅自節選書中篇章或連載的,更不計其數,一時間,“關注底層”成了熱門話題。3月4日,北京國林風圖書中心召開了《底層》讀書講評會,錢理群、沈昌文、白燁、丁東、雷頤、摩羅、余傑、任不寐、徐曉、岳建一、李輝等30余位文學、社會學、歷史學、生物學、新聞學專家、教授和學者到會並作了發言,首都20多家新聞媒體現場採訪,數百名讀者旁聽並踴躍提問。
主持人為馮小哲,大名鼎鼎的被禁思想雜誌《方法》主編,他一再提醒大家為《底層》多披幾層“學術外衣”,但知識分子們壓抑多年的憤懣,均借《底層》朝外噴射。著名文學評論家白燁說:“我們現在的新聞沒法看,新聞聯播三分之二是領導人開會,去哪兒考查,全是些沒有的廢話。也不調查一下我們的真實感受。國內報紙也基本上是關注怎樣過好小日子,各種各樣的說法,卻很難看到我國真實的一面。所以,老威這本書,已超出一本書的意義,非常值得讀者,特別是新聞工作者去閱讀,並體會作者的寫作態度,把真真實實的新聞,真真實實的社會現實告訴我們,因為作為公民,我們有知情權……。”北京大學生物教授姚仁傑說:“我覺得這本書的意義還在於,不管你怎麼封殺,民間的聲音是壓不完的,人是殺不絕的,總還有後繼者,為什麼?因為像書裡描寫的那樣,生活是殘酷的,不人道的,把所有的一切全給你剝奪光,但是,人們依舊活過來了,恥辱地活過來了,還要說話,舌頭還沒被割掉……。”
據參加過書評會的某記者描述:“局面越到後來越不好控制,大家搶著發言,矛頭對準官方,把主辦單位嚇壞了。後來大伙見天色已晚,又移師京郊的大覺寺,以盡其興,這時作者老威才出來與大家見面,吹簫、呼嘯,並朗誦了紀念亡靈的詩。全場鴉雀無聲,繼而肅然起敬,繼而揮淚與鼓掌,很多人都上台講話,由衷地讚賞老威。這個光頭的流浪漢,不知所措,就與搖滾樂手何勇合作了一首《陽關三疊》,老威吹罷兩疊,然後柱簫長吟,餘音回繞,淚水把嗓子都堵住了。”
8.知識分子的根本權利
在中共心臟地帶舉行異端色彩如此鮮明的活動,居然沒出問題!這的確令許多人後怕,有人認為是法輪功幫了忙。但一周之後,情報還是抵達了有關部門。於是新聞出版署派出稽查大隊,把位於北京大學附近的國林風總店搜了個遍,並勒令停業檢查,上交所有參加會議者的名單及發言記錄。“今後舉辦任何活動,”稍後下達的文件道,“都必須報經主管部門批准。”
追查尚未結束,全面銷毀《底層》的指令則已下達,接踵而至的就是2001年4月19日的《南方周末》事件。
一個作家公開出版的所有著作均遭查禁,這在當代出版史上也屬罕見,所幸的是,官方應對類似“文化事故”的措施總處於置後,這就給自由思想進入市場,以打破意識形態的一黨壟斷提供了空間。廖亦武認為:哪怕存在一絲縫隙,也要嘗試鑽過去,漸漸,縫隙就越來越寬。“我們應該把更多的真相告訴更多的人,本名不能用了,就用化名;化名也禁了,再想其它法子。知識分子最根本的權利就是言論,因種種危險而自動放棄話語權利,就取消了自己作為人活在世上的理由。”
六四之後,曾經改良心切的知識界對一黨專制徹底絕望了,流亡海外,隱匿書齋,投身商海,拒絕合作,但苦悶的心結一直糾纏著。這些年,我們經歷了若干《東方》《方法》等精英刊物的停辦事件,書的查禁也成為屢見不鮮的景觀。有多少人為此付出過代價?其中的操作細節又如何?我想,恐怕不亞於一部文化戰爭史。可惜,隨著時間的無限推移與淡化,這將成為永遠的謎團。
現實使我們失去了哈維爾式的樂觀和理想。因為禁書在海外的出版也相當困難,那些精明的商人們,一直等待著廉價收購。而大陸符合官方口味的熱門書(雖然有些先鋒技藝上的爭議)也是漢學界競相翻譯、“研究中國文學”的熱門書 對於中國和前東歐、蘇聯,海外在文化和藝術上顯然採取了雙重標準。
在這裡,我對在夾縫中出版禁書的單位和人表達敬意,不管出於什麼目的,異端因之而面世;我還對《南方周末》等媒體表達敬意,僅管付出了代價,但對抗的信息得以大面積傳播,並且不會由此劃上句號。
禁書永存。(2001年6月於中國北京)
(6/28/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