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傑 四川蓬安縣委書記撞死三人駕車逃走，《成都商報》報導此新聞竟惹來大禍，被省委書記周永康見報指為抹黑政府。結果報社公開檢討，新聞記者則被開除。
二ΟΟ一年一月二日，《成都商報》頭版報導了南充地區蓬安縣發生的一起重大車禍，縣委副書記趙從容撞死三人之後逃逸。新年伊始，這則新聞震驚全川甚至全國。
縣大人座駕撞死三人逃之夭夭
現場目擊者告訴記者陳清，二ΟΟΟ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二點多，他們正沿著從蓬安到南充的省幹道公路往家裡走，一輛車牌號為川R11369的越野車，在一連撞倒三根路樁之後，又連接撞倒三個人。其中，兩人被撞下三米多深的路邊岩溝，婦女吳碧珍當場氣絕身亡。肇事者不僅沒有停車救人，反而猛踩油門向南充方向逃逸。
「撞死人了！快停車！」現場數名群眾大叫追趕肇事車，潘朝陽等村民更是奮不顧身地迫使該連衝離現場五百多米後停下。
「攔我幹啥？這是縣委的車。」這是趙從容下車之後說的第一句話。他一邊猛打手機，一邊往南充方向匆匆行走。走出一千多米之後，趙再次被憤怒的群眾攔下。
「攔我幹啥？我是趙書記！」趙依然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派頭，完全不顧自己已經肇事撞死了人的事實。群眾更加憤怒了，紛紛將他圍住。趙從容根本不予理會，一副有恃無恐的架勢。果然，不到半小時之後，一輛豪華小車奔馳而來，迅速將趙接走。
此時，人們才發現，被撞的三人中，除了吳碧珍已經死亡外，其他兩人還有呼吸。但是，肇事方沒有採取任何救助措施。在近一個小時之後，人們才攔下一輛出租車，首先將傷勢較重的楊素碧送往醫院。又過了半小時，人們才攔下第二輛車，將死者吳碧珍正在念初三的兒子楊明泉送往醫院。然而，由於誤時太長，加上搶救不力，下午四點多，兩人相繼死去。
吳碧珍和楊明泉母子雙雙死在了「父母官」的車輪下，而他們唯一的親人──孩子的父親遠在上海打工。驚聞噩耗之後，這位可憐的漢子正在四處籌集回家的路費。
記者陳清採訪了新園鄉的黨委書記周瑜明。周透露，趙從容副書記是十二月三十日到新園鄉搜集素材的，他準備回南充參加該市「三個代表落實情況」的匯報。中共中央提出所謂「三個代表」，之一就是「中國共產黨代表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現在，正是一個趕著去參加「三個代表」會議的地方官員，開車撞死三條人命，居然置之不理！
四川日報竟強作歪曲報導
記者陳清出於對這類冷血官僚的僨怒，決心揭露真相，二ΟΟ一年傍晚，記者將報導送達《成都商報》於第二天正式刊出。
責任編輯在報導後面附上「最高人民法院就交通肇事刑事案件作出的司法解釋」。根據該解釋，趙從容造成三人死亡，而且他的行徑屬於「有其他特別惡劣情節」，可以處三至七年的有期徒刑。而肇事之後，單位主管、車主、承辦人或者乘車人指使肇事人逃逸，致使被害人得不到救助而死亡的，以交通肇事罪的共犯論處。那麼，那輛將趙從容「搶救」走的車輛上，究竟還有甚麼人？又是誰派出這輛小車將趙接走？
這天的《成都商報》洛陽紙貴，人人爭相傳說，同情那三個死去的冤魂，譴責那殘忍的官僚。然而，一個多星期以後，事情卻發生了出乎意料的變化。一月十一日的《成都商報》，刊登一篇加了「編者按」的報導。編者按指出：「本報二ΟΟ一年一月二日刊發的《縣委副書記撞死三人逃逸》一文，因記者採訪失誤造成部份內容嚴重失實。為此，本報今日特全文轉發《四川日報》一月十日《違規駕車造成三人死亡──縣委副書記趙從容被刑事拘留》一文，並就本報部份內容的失實特向廣大讀者及致歉」。
《四川日報》對事件作了完全不同的描述。稱趙從容在事故發生之後並未逃逸，僅僅是因為車速較快，「車輛曲線向前行駛了七十九米才停住」。「事後趙拿出手機先後電話通知了縣委辦駕駛員任天明、縣交警隊大隊長楊剛、縣醫院院長張庭澍。隨後，趙和圍觀群眾先後攔住一輛長安麵包車和中巴車分別將傷者楊素碧、楊明泉送往醫院。約下午一點三十分，縣醫院院長張庭澍在現場見到趙從容面色不好，怕出意外，叫趙先回縣城。趙便乘縣委辦的小車離開事故現場。」
究竟對同一事件的兩個版本報導誰是誰非？四川百姓大惑不解。肇事者趙從容從冷血副書記竟然搖身一變為愛民如子的「趙青天」；《成都商報》從敢於說真話的先鋒到不得不發文更正、道歉的「認錯者」，背後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一般讀者可能不知道的是，《成都商報》隨即將撰寫報導的記者陳清開除出報社。（在大陸新聞界有這樣一條不成文的慣例：如果某一個記者因為「政治原因」被單位開除，其他任何媒體都不會、也不敢聘用他）。
省委書記周永康背後干涉
原來事件在四川省高層引起了震動。就在一月二日的《成都商報》頭版上，位於陳清的這篇報導上方的，是另一則喜氣洋洋報導省委書記周永康領跑成都元旦越野跑的大幅照片佔據了四分之一的版面。周永康沒有想到一個書記在領跑，另一個書記在驅車「殺人」。這對他的正面形象只是一種侮辱，據四川省委內可靠的消息透露，周永康即給四川省委宣傳部寫了一封信，對《成都商報》進行了嚴厲的批評，並指示迅速處理這一「越軌」事件。這就是《四川日報》「以正視聽」的「正確版本」和《成都商報》的自我檢討的來源。組織部門跟進的結果，便是記者陳清的被毫不留情地掃地出門。
在一月十日的《成都商報》上，還發表了這樣一則消息──《市委召開新聞單位負責人學習座談會──落實領導批示精神，堅持正確輿論導向》。該報導指出，「一月二日，省委書記周永康就當前新聞宣傳工作作了重要批示，其他有關領導也先後作出批示。」「我市各新聞單位負責人在座談中一致表示，一定要堅持政治家辦報的原則，堅持以正面宣傳為主和團結、穩定、鼓勵的方針……」最後，市委副書記黃忠瑩講話，批評一些採編人員報導出偏差，強調「既要加強新聞監督，又要遵守宣傳紀律……」
至此，已很清楚，中共四川省委是開動了很大的權力機器來擺平這個醜聞事件，在不得不對縣官執行刑事拘留的同時，絕對不容許新聞媒體揭露事件真相，批評政府。據說，在周永康給省委宣傳部的批示中，有這樣一句話：「即使在資本主義國家裡，也不會有如此給政府抹黑的新聞自由。」這句話暴露了這位省級大官對西方國家中的新聞自由驚人的無知。他根本不知道在西方國家中，媒體是獨立於政府、議會、法院的「第四種權力」。一個小小的記者，就可以揭露「水門事件」，讓總統下台。即使香港台灣報紙「抹黑」政府的事，也幾乎無日無之。其實，新聞的本質是報導真實發生的事件，也無所謂是否抹黑。
四川是西部第一大省，它的第一把手周永康，在諸多封疆大吏中地位突出，據說有望成為下一屆中央政府的副總理。但從他對這個個案的處理來看，其現代意識、法治觀念、實在是少得可憐，還是一名無法無天的「土皇帝」。
－－轉自開放
(4/9/2001)
